带着咸腥与清冽的海风自窗边卷入,吹得桌上纸张呼啦啦地响。
宁若汐坐在书桌旁,头顶是拢着她的齐玦。他宽大的长袖鼓起满满海风飘扬,打在她的脸上,痒痒的,更时不时遮挡着那应看着笔下的双眸。
紧紧拽着那随风飞舞的长袖,宁若汐将他的长袖垫在下巴底下,告诫自己别去想那身不由己的事儿。
“手腕别绷得太紧!”
头顶的呵斥声传来,捏着长袖胡思乱想的小太监泄了气,握着笔的手坠着,齐玦立刻察觉,他右手上劲,小太监瞬间哀嚎。
“要不,我替你写?”
“奴婢不敢。”
宁若汐认错,坐直身子,眼睛落在纸上,余光却在身侧之人。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分心,她便大胆,微微侧目,想瞧瞧这全神贯注之人的模样。
目光偷摸移动,从他那凌厉的下颌直至他温润的唇,从他挺立的鼻尖再到他深邃的眼,做贼心虚的目光被他逮个正着。
“玖公公……”
齐玦看着怀中脸颊通红的人,满意一笑,“公公今日好兴致,写完仍不搁笔,怎么?打算再重抄一遍?”
写完了?
宁若汐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蝇头小楷,低着头,抿嘴偷摸笑着。
真好看!
若自己有朝一日练就如此出神入化的笔迹,九泉之下的爷爷怕是会跳出来振臂高呼,咱们宁家也出了读书人!
“小玖儿!”
齐玦看着埋头偷笑的小太监,不知该嗔还是该喜。若是这么容易放过她了,他皇子的脸面何存?总得再戏耍戏耍她,方能泄了他的心头之气。
“我问你,”他不舍地放开她,回到窗边,“你这是抄了多少遍?”
“数十遍了。”
“嗯。”齐玦看着案几上厚厚一沓纸,点点头,“抄了这么多遍,可有何心得?”
心得?
宁若汐看着手中那最漂亮的一份纸,眉头轻蹙。
此前只说抄,可没说抄完还得讲心得。她飞速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结结巴巴回答,“奴婢蠢笨,就看着什么四心、四端……”
“四心是哪四心?”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此四心。”
“那四端呢?”
“仁、义、礼、智……”宁若汐说完忽然顿住,歪着头嘀咕,“不对啊,怎么,少了一个?”
“是啊,”齐玦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少了哪一个?”
看着小太监快要吐出口的那个字,他心中得意非常。仁义礼智信,五常乃立人之本。他今日只让她抄写四端,独独省去一个“信”字,就是等着她自己悟出来。
她这个人,丢失的,便是这个“信”。
“少哪一个?”
小太监张开左手,右手掰着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礼仁义信智,少了信!”
“对,”齐玦继续诱导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仁义礼智信,你丢失的正是最后一个。”
“不对!”
小太监忽然抬头,看着齐玦,认真地说道,“不是仁义礼智信,是礼仁义信智,不是最后一个。我挨过打,我记得清清楚楚。”
“挨打?”
齐玦看着异常认真的小太监,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连忙纠正,“仁义礼智信,没有错。”
“不对,”宁若汐也拗上了,“定是礼仁义信智,绝对不会错。我小时总是背错家训,被阿爹打了无数次手心藤,罚跪不知多少时日。”
“家训?”
“对!家训!”
“吾族起家,逐利汪洋。传家有训,子孙记祥。
礼仁义信智,五常循纲。
昼守其礼,恭而自抑。夜求其智,明而愈彰。
审时度变,进退互参。南北遥望,阴阳交行。
天道有常,地道有方,逆我家训,必失心航。”
“家训,谨记在心,绝不可忘!”
宁若汐低着头,揉搓着掌心,独自嘀嘀咕咕许久。这个家训可是她幼时的噩梦,背错一个字便是一记手心藤。此刻记起,犹觉掌心火辣疼痛。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齐玦看着低头兀自搓着手心的小太监,摇摇头道:“你只知背诵,可知这五常由来?”
“孟子先立四端,乃仁义礼智,为人心本源,天生善念。此后至汉,董仲舒再添一信,为立身之基。后人将其合称五常,作为立身之本。”
“何以在你口中,信在智之先?难怪挨打!”
背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