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又去看自家的儿子,眼里都是欣赏,“阿豪,不要总忙着工作,注意身体,有时间多回家陪陪爸爸。”
盛柏豪应下,像是个极其孝顺、乖顺的孩子。
盛长荣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去,“阿豪啊,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吧?前段时间你的那个女朋友叫袁什么……”
“袁安妮。”盛柏豪盛了一碗花胶汤,亲自端到盛长荣的面前。
“对,袁安妮。我听你妈咪说的时候,那个丫头已经离开香江了。你啊,还是太年轻,容易被骗,找女朋友要找有能力的,不要找漂亮的,漂亮的在事业上帮不了你。”盛长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在盛柏豪身上。
他身边的年轻太太像是没听到。
盛婉晴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倒是盛芮,忽然哼了一声,“爷爷,小奶奶不是也长得漂亮吗?”
盛长荣脸上那点慢悠悠训话的从容一下子敛了下去。方才落在盛柏豪身上的目光,猛地斜刺向盛芮。他眼角的皱纹沉下来,笑意半点不剩,不算是勃然大怒,是那种上位者被晚辈顶撞、戳破台面话的冷,眼皮微微一压,气场压下来。他不会当场发作斥责得很难听,但那一眼已经明明白白,嫌她不懂规矩,坏了场面。
盛柏豪垂着眼,唇角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仿佛带笑的弧度,就是方才那抹讨喜的甜意淡了。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气恼,也不接话、不站队。目光轻轻落在自己面前的瓷碟边缘,像是,置身事外。没人能抓到他一丝破绽,仿佛盛芮这句顶撞和他全无关系。可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了然,很快又掩回温顺的壳子底下。
年轻太太依旧维持着柔和的样子,按部就班、不疾不徐的给老爷布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接话,不辩解,不露出难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盛婉晴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好像闯祸的人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盛芮扁扁嘴,不敢再发出声音,她其实挺害怕这个爷爷的。小时候她被绑架,这个爷爷压根不想救她,她对他是有恨的,可怕大过了恨,她本就是外姓人,顶着个盛的姓,在这个家里根本没人把她当回事。
盛柏豪等席间那点因为盛芮的话而起的冷意稍稍散了,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自然,像随口想起一桩小事,唇角还是那副得体温和的笑。
“爹地,说起来前段时间我碰到一位小学同学,刚留学回来,如今进了警队做事。她家底子也稳,父亲是做餐饮的叶启铭,是叶家的长女,名叫叶珊。叶家过阵子会办晚宴,要是爹地有兴致,我们可以过去坐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看向盛长荣,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刻意。
盛长荣放下筷子,拿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普洱,热气遮住他眼底的考量。
他目光落在盛柏豪脸上,打量了几秒,没有马上应承,也没有否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
“叶启铭的女?叶家那个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听说最近在打通大陆的生意。”
他顿了顿,视线微微一沉,点到为止,“警队差事辛苦,女孩子肯去做,倒是少见。叶家的晚宴,时间定下来再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交朋友归交朋友,别白白浪费心思。”
盛柏豪微微颔首,笑意不变,“明白。”
方才还憋着一口气的盛芮,听见盛柏豪提起叶珊,眼睛猛地一抬,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开口,大腿就被人按住了,侧目看过去是自己的亲妈,她还是那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扑克脸。
盛婉晴没有去看盛柏豪,也不去看盛芮,视线落回转盘上那碟蚝豉发菜,睫毛轻轻垂下来掩住眸色,她什么都不说,不戳破、不阻拦,只安静看着这场好戏开场。
盛家的孩子们带着目的吃完了这餐晚饭,各回各家。
盛长荣回到书房,坐在灵芝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独自复盘方才饭桌上柏豪提起叶珊的那番话。
书房的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恭恭敬敬摆在盛长荣的面前。
这个管家跟着盛长荣许多年,是盛长荣身边的可靠之人。
“管家,你去查查叶启铭那个女的底。”盛长荣抬眼看向立在下方、垂首静候的管家,补充一句,“叶珊。刚入警队。不用只查家世履历,她从小到大的行踪、性子,还有来往什么人,都摸清楚。柏豪忽然提起她,不会是心血来潮。”
管家微微躬身,腰背弯得有度,多年的默契,不必多问缘由,“明白,老爷。我会办得干净,不惊动叶家那边。”
盛长荣淡淡 “嗯” 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个牛皮文件袋,“婉晴拿了些东西过来,你去查,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要看最终的结果。查到了,单独拿来给我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听到吩咐,管家向前两步,拿起那个文件袋,恭敬的退出了书房。
夜色已深,盛长荣站在窗边,看着维港的绚烂夜景,可这份热闹落不进他心里,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的,是方才饭桌上一张张面孔。
柏豪笑意温软,心思却藏得极深,步步都在算计;婉晴永远神色淡淡的,心里自有一杆秤,谁也猜不透她究竟握着多少底牌;盛芮性子骄直,一腔心思明明白白摆在面上,不看重用。几个孩子各有盘算,明里体面和睦,底下早已经暗流汹涌,争的、藏的、瞒的,缠成一团。这就是豪门,亲情在这个旋涡里早就被搅碎了。
他缓缓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有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原本打算一直将她隔在盛家的纷争之外,可看着眼前这一盘越搅越乱的局,一个念头慢慢落定,或许,是时候让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