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直视月亮，否则会陷入幻觉。”易承简又强调了一遍，便转身朝着那些黑影的方向去了。

瘦猴庆幸自己只是瞥了一眼夜空，心里却止不住地琢磨，如果盯着这轮红月超过三息功夫，会发生什么？

一行人远远缀在那串黑影后头，不远也不近，借着雾气和黑夜的掩护，不怎么需要担心被发现。何况从后头看，那些东西的脖颈板得正正的，应该是没法转动，这样一来，它们的视野也会窄许多。

瘦猴再不敢东张西望，他悄悄凑到墩子旁边，压着嗓子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墩子挠挠头顶，回忆道：“具体说不上来，反正当时就是飘来了一阵雾气，这些东西就从瘴气里慢慢走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祖宗说要抄近路，去前头看这些黑影是不是之前押镖的人。还没动呢，发现你突然出现在了那东西的最后面，和它们搭着肩向前走呢。”

瘦猴觉得奇怪，“我不是就排在你前头吗？你啥时候见我过去的？”

可墩子只是摇摇头，“所以邪性啊，我根本就没注意到少了个人，好像我就眨了下眼，你就跑前头去了。”他担心这样说显得自己很呆钝，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止我，其余人看见你突然出现在末尾也是大吃一惊！”

瘦猴不说话了。这片山谷太邪性了，还有那轮红月。摊上这趟差事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他心想，老子回去就不干了。

每隔五百步，白肃又在临近的树干上打上和之前颜色不同的布绦子，且用结绳计数。刚才这一路下来，已经不知不觉打完了十余条绦子，白肃在锁灵囊深处翻找，尝试找出更多的布条子，好不容易翻出一把，于是全给系在小臂上，方便取用。

他从中抽出一绺，正要系到左手边一条手臂粗的藤蔓上，却恍惚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将头偏了偏，双目透过藤蔓空隙，朝林子更深处望了望。昏暗夜色里，一条红色的布条子挂在一颗歪脖子树上，正随着气流飘动。

难怪他觉得不对，方才那条藤蔓，他见过的。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想要做记号，下意识挑了这条藤蔓，但当时觉得太过显眼，于是又朝里钻了钻，把布条系在了现在那棵歪树上头。

他照例迅速打了个结，踅身快步走到易承简身后，小声道：“主上，我们又绕回了之前的地方。”

易承简看了眼新系的绿绦子，若有所思，点了下头，但脚下步子并没有停顿的意思，“继续跟着。”

拨开围挡在额上的细细枝条，六个人眼前豁然开朗，前头的景象稍显清晰，虽然四面还是红黑一片，辨物困难，但众人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现在的位置。

因为这里实在是算的上是这片林子里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了。

他们又回到了有火堆的那片小山丘。

易承简和白肃倒还好说，其余四人再训练有素，也是凡人之躯，也会疲累，易承简扫了一眼这些人，趁着前头黑影拐入黑暗，他回首道：“不用再跟了，”他抬手虚虚指了一下前头的山丘，“去那，在那片箭竹后头休整一下。”

那片土丘是这一带的高点，在那上头，可以占据视野优势。

他们将箭竹丛中间夷平一部分，人就可以直接坐在里头，从外面看也瞧不出里头藏着六个人。

易承简掐了个避尘诀，这才施施然一撩衣袍，缓缓盘坐下来。

尽管其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耐心守在树丛里头，他们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位祖宗现在又是唱的哪一出。方才还要跟上去看人脸，怎么现在又原地坐下来了。

他们趁着这档子空，从行囊里头将干粮掏了出来，从罩袍里头将东西送到嘴里，至于水，水囊就别在腰间，连了一根曲管，顺着脊背绕过耳后，就贴在脸颊侧边，稍稍侧头就能饮水。

补充体力之余，也不敢松懈，十五那几人时不时朝着外头观望，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就这样呆坐了快一个时辰，月亮快爬上中天，易承简终于有了动作。

“西北方向。”他略略偏了下头，像是在听什么，细细听了一阵，于是说道。

话一落，剩下五人皆有了准备，他们当中三人朝着西北那边聚拢，其余二人还是各守在自己的方向上。

西北传来了笃笃的声响，节奏十分规律，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咔嚓细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近，红雾中，已经能够隐隐看见一丝轮廓了。

瘦猴挤在十五和白肃中间，他们仨儿齐齐盯着那一小片树隙，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刚一看清，十五和瘦猴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简直不能说是寻常的尸体了。

那些东西，面容腐烂，这里烂一块皮，那里缺一块肉，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破破烂烂的补丁娃娃。

不仅如此，随着它们越走越近，可以分明看见，这些人的嘴巴都张得出奇的大，下巴尖已经深深抵进了锁骨窝里，嘴角腐肉被撕裂到耳下。一阵风吹过，瘴气散开了一些，一股子腐臭腥味飘过来，沿着气味源头望去，那些大开的口腔内腐烂的舌根正像虫子一般蠕动，一下一下，像是活物一样。

瘦猴和十五捂住自己的嘴，忍住反胃的冲动，等着那些东西绕过土丘，三个人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