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宥宁没想到蹭个饭也能凑到新的热闹,也跟着举杯应和,“都是好赋!”
“是啊是啊,都是好诗好赋。”
郑峤动着筷子看了谢溪非几眼,没说话。
庾蘅看到了卢韶暗淡了的神色,她转头透过屏风去看外面的谢溪非。
世人评价他如甘泉之清风,温文尔雅,而兄长评价他书明月清风,亦不失顽石之坚,是可以站在溪流旁指点江山的人。
父兄让她来先看看。
庾蘅隔着屏风,在间隙里打量了几眼,身姿端雅,气质如晨露,确如兄长所言,人如其名。
但他是山间清泉旁的执棋者,而她是只想在院里简简单单摆弄草木的小女。
庾蘅不再看他,她低头摸了一把空空如也的腰间。
还好她没能把香囊带进来,苏合香性温而浓甜,他不适合这样的香。
她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庾蘅转头去看一脸菜色的卢韶,卢韶天性浪漫,自从三年前谢公子初入京城的一场宴席上便对他起了爱慕之心,如今谢公子几经波折孤身一人,以为总有一丝机会,如今一句“吾心迢迢”算是彻底打散了她的念想。
庾蘅拉了拉她的袖子,宽慰道:“卢姐姐才貌双全,天高地迥,何处不可寄相思?”
谢瑾坐在亭内,眼看酒盏都还没来得及漂到庾家姑娘那,就被儿子冷声冷气地打了回来,谢瑾终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本想借着今日宴席看看谢溪非的意思,若是有心,他临行之前当着陛下的面倚老卖老拿出和庾家的指腹为婚之事,圣旨一下,此事就能定下了。
谢瑾望着下首的儿子只能作罢,庾济倒是没说什么,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明里暗里都是在嘲笑他:你看吧,我就说了,你儿子志不在此啊。还好出头的不是我的女儿,不然多尴尬啊。
气得谢瑾都懒得看他。
萧权继续喝几位重臣笑谈片刻,便唤上福满离开了。
庾蘅余光瞥见年轻的陛下从中央水榭的青纱里走出,青纱被风吹起,挡住了他的面容和半身金色,留下了一个金色的背影。
庾蘅放下茶盏,眼看谢公子的态度也摆了,陛下也走了,她忽然心情舒畅地伸了伸胳膊,此间无她的事了。
过了一会,她便与几位姑娘告别,悠然离席。
她走过屏风,穿过后院幽静的回廊,沿着身侧高高的院墙踏出了这片喧嚣之地。
墙外春风徐徐,水榭虽清雅,但都不及外面的春风那般自由。
庾蘅穿过厚重的门墙,只见春光明媚里,湖畔绿柳下蹲着个青衣少年。
少年听到声响,转过头,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少年脸上明显诧异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笑道,“是姑娘你啊,又见面了,真巧。”
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怎么的,少年说完后轻轻转移了目光,又挠了挠头。
庾蘅以为是他借了马车,没有马车回府路远,又不好意思来问她的缘故,她道:
“我这就去让人把你的马车取来。”
青衣少年放下挠头的手,急忙拦住了她,“马车算赔给姑娘的,不必送还。”
少年揪着袍角给自己找补,“我不急着走,我实在不会作诗,就跑出来了……那个,庾姑娘你可别和人说,不然他们又要嘲笑我了。”
少年一副赧然、踌躇不敢相视的样子,落到庾蘅的眼里,她也笑了,说:“那也巧了,我也不会作诗,所以我也跑出来了,这算不算同病相怜。”
春风柔柔抚面,淡淡的苏合甜香,散在空气里。
庾蘅看到他腰间的香囊,说:“苏合香可清神除浊,很适合你。”
萧权捏了捏那个平平无奇的香囊,他在宫里戴的都是上好的龙涎香,这般普通的他确实是第一次戴,“怎么个合适法?”
庾蘅道:“草木有情,世间良药万千往往救不了心入沉疴之人,所以,它与你很配。”
萧权握着麻布做的香囊,粗粝的麻结硌在拇指上。
她的一句心有沉疴虽说点的是里面的人,虽然是在夸他干净的意思,但从根本上也算把他说了进去。
萧权他抬起眼睛,笑着说:“姑娘说得头头是道,我不信你不会作诗。”
庾蘅看着他的神色和仪态断定,“你也不喜欢里面对不对,你说你不会作诗,也在骗我。”
萧权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香囊,看似不以为意地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湖畔芳草初步启,春光下的少年明媚异常,难得遇到一个臭味相投的人。
庾蘅突然不是很想回府了,她问道:“你要去市肆吗?我好久没去了,正想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花草。”
“好啊。”
春风划过晚霞,萧琬屏退了福满,将抄录的句子叠好,放到了锦匣里。
夜半时分,城外黄尘拔地而起,急促的马蹄声冲破了京城的夜晚。
驿卒俯贴着马背,他一手紧攥缰绳,手里高举的朱纹符信如同火焰,劈开了幽暗的黑夜。
“八百里加急!军情要务,开城门!”
驿卒双目布满赤红血丝,嗓音早已在几天几夜的急行中沙哑。
城门值守的禁军遥遥望见那朱符,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几人,神色骤紧,即刻挥矛喝令:“开城门!八百里加急!”
驿骑裹挟漫天风尘呼啸着穿过城门,马蹄声炸响在宁静的都城里,直奔皇宫而去。
醉卧秦淮两岸的人在突起的火点和马蹄声里,缓缓翻过身,再一次进入了酣眠。
萧琬站在酒楼前,遥遥看着一骑踏破黑暗,随后转身踩在灯火的光影里。
候在堂内的姑娘轻车熟路地走过来,萧琬从袖兜里拿出一块牌子,婢女接过看了那牌上的阁名,抱歉地说:“今夜晚纾姑娘被青梧阁的贵人带走了,公子换别人可行?”
“就你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