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老大站起身来,看着墙壁上的地图,只说了一句话:“盯紧那边的动静。一旦君主和冥王打起来,我们就可以准备进攻了。”
几人都大声答:“是!”
副将上前一步,说:“要打到鬼界,可选的路线并不多。”他伸出两指,点着地图上的某处:“从我们这片山岭出发,最近的路线是走直线,穿过两界之间的一座山脉,那里的地形是天然的掩护,应该不易被鬼界边关的士兵发现。”
另一个幕僚说:“但这条路线的坏处也显而易见。”
副将答道:“正是。我们的人没有几个能闯过屏障而毫发无损,领头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不用说纸人军队一触即燃。再者,如果选这条路,物资就要运到山里储存,这固然隐蔽,可是太费力气。”
樊老大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些人还不算太蠢。
副将连忙低头弓腰,垂手侍立片刻,见樊老大没有别的吩咐,便指着地图上另一处说:“如果我们的军队伪装成商队,绕个大远,走正常的关口,那就更加麻烦。士兵要分批过去,慢慢聚齐,而且藏在马车里的武器和炸药一定会被搜出来。若是贿赂关口的士兵,就有走漏风声的危险。”
其余几人都凝重地点头,樊老大沉默不语。等几个人感慨完,副将开口了:“这第三条路,就要稍微绕点远。沿着两界的界限一直往西北走,是一条极宽的界河。这是一条少有人知的水路,凡界君主每隔几年就派一支队伍过河,给鬼界君主进贡。因此河上的屏障只杀妖鬼,不杀凡人。”
有人质疑道:“可咱们樊家军都是妖鬼。”
副将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经过凡界这片城镇时,可以借凡人的气,披到身上作为伪装,就能穿过屏障。过了水面,是一座边陲小城,正好先夺下来,作为存放军需的据点。”
樊老大说:“就按第三条路准备吧。”
那几个幕僚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樊家军的训练计划,后来又谈到了后勤保障方案。不知不觉,迟复樱开起了小差,默默思索那条界河。
她偏头对谢清鸣说:“你知道三界的位置关系吗?具体形状,知道吗?”
谢清鸣闭口不言。看来他虽然经常自驾旅游,却并没有测绘过三界的地图。
迟复樱用手比划一个圆的右半边:“鬼界和凡界之间的边界,是右半圆上的一段弧形。以弧形边境的中点为四限坐标原点,西北那段圆弧的尽头有一条河,东南象限里则坐落着樊字号。”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条河在地图上叫做绿萝江,按照比例尺换算过来,河流最宽处有十里,窄处也有五里。河西岸是鬼界,东岸是凡界。从凡界过到河对岸,就是鬼界的一座荒凉小城。
谢清鸣静静地说:“过河容易,借人气却很难。你知道凡人的气怎么能披到妖鬼身上吗?”
“是不是要去凡人堆里混几天?”迟复樱随口答道,“或者扒她们的衣服穿?”
“你以为那是香水味吗?还能熏到身上?”谢清鸣用空闲的那只手敲了敲她的头。然后他忽然冷下脸来,阴恻恻地说:“借气,就是带兵穿过凡人区,沿途的凡人被邪祟冲击,全部横死。”
下一句话,更让迟复樱的心高高提起。谢清鸣说:“你也可以理解成,阴兵借道。”
说罢,他反手覆盖迟复樱的手背。虚空里,一股银白色的意识如一道藤蔓或一道光束,卷住了另一股鹅黄。在谢清鸣的牵引下,两人跳进了另一片画面中。
这里天昏地暗,无日无月。浓烈的烟雾从地表升起,舔舐着满空的黑云,让迟复樱分不清这是白昼还是夜晚。她刚张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就猛然住了口。
她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这让她立即明白她们不是在监视某个正在发生的情景,而是身处于一段记忆之中。这是谢清鸣的记忆。
街上有许多被烧毁的躯体,正是它们构成了黑烟的根系。黑烟如同这些躯体与火苗孕育出的蓬勃枝叶,一丛丛伸展着探入天际。
那奇异的味道,就来自烟雾的根系。
迟复樱猛地抱住谢清鸣的手臂,半边身体躲到他身后,眼中流露出胆怯之意。天降火球时,长街一片烈焰,也让人着实做了几天噩梦,但那时她没有直接面对葬身火海的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迟复樱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谢清鸣说:“这是有一次阴兵过道后的街景。凡人区害怕这些尸体被妖鬼污染过,带有魔气,就将这些连同整条街的房子付之一炬。”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声音:“如果我们投身战争,将来就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事已至此,谁也无法再当逃兵。即便最初的决心和热血都在渐渐冷却,迟复樱还是抑制着喉头的哽咽,轻声说道:“好吧。”
谢清鸣嘀咕了一句:“还有阴兵借道时的镜头呢,算了,不给你看了。”
迟复樱赞同道:“对,别给我看了。这次,我们一定不会让他们借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