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的谢黎和现在很不一样,没有现在这么清冷,眉宇间皆是傲气,整个人意气风发,笑意盈盈,江允归和祁聿从没见过这样的谢黎。
谢黎长发束起,春风拂过,红色发带藏于发丝间随风飘扬,一身张扬的红衣衬得他皮肤更加雪白如玉,墨黑色的腰封紧紧箍在腰间,还有黑色护腕束袖,整个人显得劲瘦挺拔,谢黎一手手腕缠绕着一串青色佛珠,一手拎着一个蓝色小酒壶,走走蹦蹦在桃花开满两侧的小道上,还唱着歌,鲜衣怒马少年郎如此而已,只是谢黎不爱骑马。
祁聿歪着脑袋,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道:“师父,你唱的啥曲儿,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有劲儿的曲儿!”
“向天再借五百年。”
“什么?!”
“没听见吗?向天再借五百年啊。”
“怪不得这么有劲儿,师父,也就你这么敢想。”
“……”
幻境中,少年谢黎喝着小酒哼着歌儿,在山脚遇见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怀宇。谢黎矮下身,探了探怀宇的鼻息,将俯身时掉落的一缕头发拨至身后,开心道:“有得救,你小子命真好,遇上心软的神了。”
谢黎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小丹药,给怀宇喂进了嘴里,“新做的药,别嫌我拿你当小白鼠,这个时候先活命。”
太阳快下山时,怀宇醒了,抬眼就是躺在旁边的谢黎,此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上的小毛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谢黎半边脸也隐在橘黄的光线中。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谢黎漫不经心地说:“醒了?醒了小爷我就撤了,给你兜里放了钱两,去找个地方住,这附近不安生,别睡外面。”
就在谢黎起身要走的时候,怀宇突然一把抱住谢黎的腰,跪在谢黎面前,谢黎连忙将人扶了起来,“顺手救你,不必行此大礼。”
怀宇抬起头来,用他那勉强只能睁个半拉的眼睛看着谢黎,竟然愣神了,许久才道:“谢公子相救,我本是将死之人,公子能救我,想必是修行中人。”话未说完,怀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求公子再帮我救一人。”
这下,谢黎没能一把将人扶起来,只好说道:“我不是什么公子,叫我谢黎。”谢黎碍于和尚身份,觉得被叫公子不好,但让叫他和尚,那更是不行,索性就叫名字好了,“你要救的人在哪里?”
怀宇听闻有希望,便赶紧将他怀里的一堆瓶瓶罐罐搬了出来。
“……”
你确定是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谢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双羊皮手套戴上,才蹲下来伸手去翻看那些瓶子,不怪谢黎嫌弃,那一堆罐子被说成是人,谢黎能想到的只有被分解的碎尸。
怀宇站蹲下来一起摆放那些瓶罐,解释道:“是碎魂,不是尸体。”
谢黎意外地看了怀宇一眼:居然会收碎魂。谢黎站起身,摘下手套道:“碎魂,碎魂救不了。”
怀宇见谢黎转身就要走,急忙道:“那附近可有佛门之地?”
谢黎看怀宇眼神真挚恳切,便又多说了一句:“魂碎成这样,佛门也救不了。”
怀宇刚充满希望的眼睛,又变成了半睁不睁的灰色,他缓缓低下头,手里摩挲着一个罐子说道:“救不了,超度了也好,来生投个好胎。”
这是谢黎第三次下山,之前下山要么逃跑被系统抓回,要么除魔卫道,打几个怪练练新学的手艺,再就是四处走走,清净本心,很少插手人间的事情。谢黎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心酸,于是决定搭把手。
谢黎没有带怀宇回金山寺,毕竟刚下山,他还不想这么早回去,他找了块山清水秀的地方,租了个宅子住下了。
前几日,怀宇跟在谢黎屁股后面,看他来来回回吃遍了小镇的所有美食,又前前后后买了一堆怪石头,最后怀宇实在忍不住了,委屈道:“公子说了要帮我,可是骗我?”
谢黎一边捣鼓石头,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有骗你,但我需要时间,魂魄碎的太厉害,你就是找到这世间最厉害的佛门,也超度不了。得先把碎魂粘起来,视情况而定。”
怀宇显然将信将疑,但他走了很久都没遇到一个能帮他,也愿意帮他的人,即使再怀疑,他都要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试试。
粘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用来放置魂魄的外置灵台就很难做,谢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来五块。
幻境另一边,祁聿把手搭在嘴边,凑到谢黎耳朵旁问道:“师父,这就是你刚用来盛放怀宇方丈的那个叫什么灵台的石头吗?”
谢黎解释道:“是外置灵台。”
江允归看着二人的咬耳朵行为,气得呲牙咧嘴。
幻境中,谢黎将魂魄一点一点从罐子里取出,为了不让魂魄一出罐子就消散,谢黎专门设了一个水杯大小的阵法,取出的碎魂就放在阵法中,一点一点拼凑。
“怀宇,东街的桃花酥铺子做了新的点心,你去买来尝尝,门厅的石桌板下压了钱。”
傍晚天色将黑不黑,石桌前,谢黎点上油灯,斟了一杯果酒放在怀宇买来的桃花酥旁,“不来尝尝吗?”谢黎问道。
怀宇对着谢黎行了礼,摇了摇头:“不尝,不爱甜食。”
“那喝一杯?”谢黎不死心,又问道,怀宇依然摇了摇头。“那好吧,无人陪我,我自独醉。”谢黎仰头,一壶酒尽入口中。院里樱花开得正繁,谢黎抬头,明月之下就是那颗繁茂的樱花树,清风吹过,粉色的幼小花瓣星雨般散落,瓣瓣入怀。怀宇站在窗前看着谢黎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怀宇啊,城南新开了小酒楼,子时两折。”谢黎两眼放光。
“不去,要睡觉。”
夜半城南小酒楼,谢黎落座三楼小隔间靠窗的位置,小城虽已入夜,但这条南街却是灯火通明,街边小店依然没有关门,仔细看来,尽是酒楼茶馆,街巷店里,是新来的旅人,是寻欢的少年,是晚归的工人,是脑子冒泡的谢黎,和担心某人醉酒的……怀宇。
“怀宇!你不是说不来?”谢黎在酒楼上看见了站在街边灯下的怀宇,开心地喊道,“快上来,陪我喝一杯。”
怀宇摇了摇头:“酒醉人,不喝。”
绕是谢黎海量,竟然都有些醉了:“你说得对,可是怀宇啊,就是醉人,才喝。”夜晚空气中的风已带上了暖意,夏天就要到了,怀宇依然站在街边抬头望着谢黎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怀宇呀,小郑先生带着新话本来了,这次不仅在城门下说书,还有小册子拿,看,我已买了好几本,一起来看看?”谢黎刚进院门就兴奋地喊道,正是盛夏中午,天热的李子汤都解不了渴,谢黎一身素白单衣,领口肌肤若隐若现,怀宇别过头去,只道:“都是假的,有何好看。”
谢黎瘪了瘪嘴巴:“就是假的才至纯至性,真的倒是假了。”
怀宇看着谢黎半倚在树下的躺椅上,捧着本小册子,或哭或笑,怀宇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谢黎实在太孤独了。
树叶绿了又红,成片的枫林,如今风一吹叶就落。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春夏和深秋。
怀宇经常会看着那些如萤火虫般发光的碎魂发呆,谢黎本意觉得和怀宇有缘,才把人留在身边,想着自己可以慢慢想办法帮他,怀宇也能陪着他,可没想带到这货是个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