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刚听他前半句话下意识想反驳,而听完他整句话后认真思考了起来,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毕竟,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就会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你总算说了点有用的东西。”
慕添安真想白他一眼。两人也算是少年情谊,慕添安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般倨傲,懒得计较他这以下犯上的失礼态度。或许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因为他这么说并不是想帮沈虞,而是帮自己。
他什么都不想让,不只是皇位,还有姜寻梅。
然而这女人实在狡猾,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她那个壳里,让谁也找不到,被逼急了还要咬人。看来只能先从沈鲤身上下手,但是沈鲤对他还有些用,暂时动不得。
唉,就只能委屈委屈,多忍耐一时了。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姜寻梅一直很期待这个日子,从冬月就开始盼,终于是盼来了。
她在宫中循规蹈矩地生活了十几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宫外的上元佳节是何等热闹,之前她还和青婉说想一起去逛逛热闹,可惜没能找着出宫的由头,两人便自己做了花灯在御花园里放了。
今年她也早早就做好了花灯,只等晚上出去提灯夜游了。
晚上陛下于宫中赐宴,沈鲤自然也在邀请之列,所以不在府中,周老夫人又嫌弃外面拥挤吵闹,不愿出门,姜寻梅只好自己出门了。
这时沈虞却道:“我陪继母一起去吧。”他手中也提着一个鱼儿模样的灯笼,与他周身气质全然不合,姜寻梅瞧着竟然觉得有些新奇,因为自从沈虞年岁渐长之后,她很少见他这般幼稚过。
周遭的灯火将他眉眼都晕染得柔和不少,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姜寻梅同他走在一起,心里原本是忐忑的,她担心沈虞又会做些什么荒唐事。然而一路走来沈虞都安分守己,离她半臂之隔地走着。
于是她慢慢放松下来,沉浸在节庆的热闹之中,遇到其他官员府上的夫人,迎面便是一句又一句的祝贺声。
好巧不巧还遇见了监察御史一家,这监察御史是七品官所以未有资格赶赴宫宴,陪了一家老小出来逛街。姜寻梅与他夫人崔氏熟识,很快就聊到一处,一个说几日不见,你家沈虞又俊了不少;一个说诗温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像是天仙。
崔氏于是笑说:“这也巧,诗温出门前还说没有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陪她,现在不就来了?他们年轻人自己就能玩到一起去。”
她是有意撮合,毕竟论门第出身和外貌品行,沈虞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她越看越觉得沈虞长得像她的女婿。
姜寻梅笑着没说话,因为她可记得那一日沈虞是如何冷了脸,让她和诗温都下不来台。所以她一直觉得对不住诗温这姑娘。若不是老夫人执意如此,她也不想把诗温牵扯进来。
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回绝,好叫沈虞别又发了疯,转眼却见沈虞已经同那姑娘走到一处,郎才女貌,挨得不远也不近,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至于太亲密。
她微微一愣,不知沈虞今日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若是这样也好,这对于沈虞来说才是正途,不必和她一个继母纠缠不清;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实在是太过突然,她怕沈虞只是为了敷衍她才这么做,最后万一伤了诗温的心可如何是好。
走出乌衣巷到了街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早已是万家灯火,沿街屋舍檐角尽数悬满层层叠叠的彩灯,串串灯珠顺着坊市的屋檐绵延向夜色深处,映得半边夜空都暖融融发亮。各色灯盏形制各异,莲灯吐蕊,走马灯轮转不休,鸟兽人物的灯影在墙面上来回晃动。
街上人流如织,士绅公子锦衣缓步,闺阁女子披着绣帕,三三两两结伴提灯而行;孩童攥着小巧的花灯,笑着在人群里穿梭奔跑,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这样热闹的氛围让姜寻梅感到一股久违的宁静。
两侧的摊贩也是挤得满满当当,卖元宵的卖糖人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戏台搭在街心,锣鼓铿锵,百戏杂耍轮番上演,踩高跷的艺人摇摇晃晃从人丛间走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喝彩。
姜寻梅有意无意间,目光又朝沈虞那里寻去,见他正从摊子上买了糖人递给诗温,卸去了几分淡漠,眉眼含笑。当真是开窍了,这么快就会讨小姑娘欢心了。
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实在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姜寻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感到轻松。可为何她心中如此沉闷又酸涩,紧紧被揪住了似的。收回目光后,便不愿再看,周遭所有热闹,好像都与她没了关系。
人流一波波涌来,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断有人从身侧挤过,姜寻梅心神恍惚,没有注意,竞突然被谁撞了一下,一时没有站稳,身子朝前跌去,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姜寻梅还未反应过来,市井喧嚣间只听隽意气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在骂那个撞她的人:“没长眼睛吗!你撞到我家夫人了!”
然后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哎~这是谁家夫人,掉到我怀里了?”
她抬起头望见一张戴着半张面具的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轻扬、笑意明媚,将一切欢声笑语都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