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绮淡淡一笑:“是恩,也是磨砺。做得成,便可扶摇直上入部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陛下这一步棋,算得极远。”
她看得不比外朝的臣子少,每每一分析都有如醍醐灌顶,让姜寻梅不得不露出钦佩的目光,又有些惋惜:“若罗绮尚功是个男儿身,有这般眼界,定能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
“不必惋惜。我又何尝没有惋惜过,但再怎么样也已是过去之事,未来如何不还得看当下么。何况,那状元郎纵使是个男子,一朝看尽京城花,不也还是蹉跎数十载,才得以再回京城?这么一看,命运是谁都料不到的,如今我已释然,即使是女子身又何妨,只要自己心高气傲,就是谁也比不得的。”
真好,姜寻梅认真凝望她的面容,确实是心高气傲,又淡泊名利,才是真正地懂自己心之所愿,为自己而活。姜寻梅很羡慕这样的人,她们心里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像她这样的,每日浑浑噩噩,迷茫而无知,该如何改变呢。
“说起来,从未见你对哪个外臣这么上心……”罗绮精明,一下就道出了关键所在,“难道是我对你的耳濡目染,让你也想入朝为官了?听说那沈鲤未有婚娶,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争着往他府上送人呢,但他都拒绝了。”
都拒绝了?……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占据了姜寻梅所有思绪。
罗绮看她出神模样,但笑不语,心里或许已有猜测,只是念着姜寻梅脸皮薄,没有揭穿罢了。
说到底,她们俩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不然昔日她考教姜寻梅《女诫》时,姜寻梅也不会有那么一番言论。所以她信任她、器重她,然而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了她,结果满纸策论,只得了陛下一句不错,再无其他。
可姜寻梅,这个老实女人,被她利用之后,还是这般真诚待她。于是罗绮心想,无论这人世有多么不如意,蝇营狗苟腐败不堪,只要有姜寻梅这样的存在,就仍有诸多美好。
*
翌日,姜寻梅正在路上徘徊,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去,心里迟疑或许沈鲤只是随口一说,她何必如此期待如此当真呢,万一他没来,那她岂不是太过自作多情?
想着想着萌生退缩之意,却还没走开几步,熟悉的声音便响起在身后,让她再迈不出步子。
唉,当真是天意吧。
这些天陛下常在文华殿召对,沈鲤便是前来应召的臣子之一,从文华殿出来后他便辞别同僚,到姜寻梅面前。因着姜寻梅是女官,与外臣到底有诸多不方便,两人也只敢在御花园走一会儿。
姜寻梅决心再不能像昨日那样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千头万绪在脑子里滚了又滚,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岁月,不是从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了。
还是沈鲤先开了口:“寻梅,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姜家那件事,我很抱歉没有帮得上忙,我有向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但只知道你没有死,去了哪,却没人知道。原来,你一直在这宫里,还帮我照顾了沈虞。”
姜寻梅很是恍惚,听到沈虞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好像分不清今夕何夕似的,因为那名字也已消失在她生活中很久了。
甚至她从未想过会从沈鲤口中听见他的名字,不过这便意味着这父子俩相认了,沈虞终于不用再觉得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她十分欣慰。
以及,沈虞居然向沈鲤提到她了吗?既然父子俩能相认,说明沈虞还在京城里,哪也没去是么,他俩隔得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这重重宫墙,竟有如海角天涯,生生隔开了所有关系。
“寻梅?”
猛地回神,姜寻梅才发现自己的思绪不知往外飘了多远,忽觉有些面红耳热,她怎地就在沈鲤面前走神了呢,满心想的都是沈虞。明明她等沈鲤等了这么多年啊。
可她真的想知道:“沈虞……他最近如何?”
沈鲤轻笑:“他都要长得同我一样高了——他外祖父对他很是溺爱,要不是年事已高,估计早就为他这外孙摘星辰去了。不过好在沈虞性子已定,不至于被宠坏了,如今颇为稳重,已有几分能担大任的样子了。”
说到沈虞,两人总算有了共同话题。
姜寻梅松了一口气,也微微笑道:“沈虞的性子是随了你,从小就成熟稳重,我总想让他放松一点,他反倒要教训我太幼稚。”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童年和我一样不算幸福吧。”沈鲤的笑容黯淡了些,“我当时并不知道元意有了身孕,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入宫,可是皇权威严,我又怎敢与天子抗衡?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如今想要赎罪偿还,却是斯人已逝……”
她静静听他说了这么多,那为沈虞流露的笑容再难维持了。
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那她呢?她才是与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啊,却不知道他在几时认识了赵元意,同她有了私情,还有了孩子,从始至终,姜寻梅这个未婚妻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并未意识到这点,也并不觉得亏欠于她,他满心都是那个逝去的赵元意。
两人都心事重重。
良久后,沈鲤转过身来,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姜寻梅:“而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便是你了。我以为你会怪我恨我,没想到,我的寻梅还是那样善良,为我照顾了多年遗子,我真不知如何补偿……所以,今日我想问,寻梅,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