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生死别离,真情假意,拯救背叛,再泛不起心间波澜,只因,早就变作了那死水里的一部分,将她不住往其下深渊拽去。
“我害怕……”她轻声道,“再如此下去,会彻底沉沦,再也离不开殿下……”
“可,殿下同沈虞一样,注定是会离我而去的。脱口而出的‘一辈子’于殿下而言只是三个字,于我却是沙场梆音,有着生死之重,让我不得不兵败如山倒,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然而投降了,人会死,故土也将沦陷,从此我被骗的所剩无几的残魂,不知该向何去。”
*
姜寻梅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是这宫里的一缕亡魂。她不知道自己还为何而活着,家破人亡,她若还苟且偷生,对不起双亲,也对不起姜家亲如一家的上上下下。
她应该到地府里与他们重逢,晚了,或许连在地府都遇不到了。
可偏偏她活了一年又一年。最初她是为了再看一眼沈鲤而活,或许沈鲤知道姜家之冤,会为姜家平冤,也带她出去。然而最后沈鲤被贬天南海北,再无相见之机。
后来她在等元贵妃,这个抢走她未婚夫的女人得到报应,她妒忌她身份高贵高高在上,亲朋俱在又颇得盛宠,有那么多人爱她;而她却如蝼蚁般苟延残喘,无人再认得她,也就无人再爱她,在这宫里只是日复一日地劳作,等着某天被人踩死。
结果元贵妃真的死了。她带着多年的怨恨和妒意去看她最后一眼,发现再也恨不了什么,毕竟赵元意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郁郁而终,再也等不到心里那个人回来,但她却还有机会。
有么,还有么,她要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继续等下去么,等到如贵妃一样香消玉殒的时候?
其实姜寻梅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她真的爱沈鲤吗,沈鲤真的值得这么多女人等待吗,她执着的是沈鲤,还是被爱?或许她只是卑劣地为自己想活着找了一个念头,她要被爱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不敢承认,因为她害怕父母责备,可她确实想活着。
直到遇到沈虞,她又有了堂而皇之活下去的理由。要养到什么时候去?她不知道,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和沈虞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这么活下去。
沈虞面上不显,言辞刻薄,但姜寻梅能感受到他遮掩之下的温柔关怀,他嘴上不说,却用实际行动告诉着姜寻梅,他也很珍视与姜寻梅的点点滴滴。
所以姜寻梅时不时会回到浣衣局那个无人问津的破落院子里,一个人荡那个由沈虞亲手做成的秋千。从前她荡秋千想着沈鲤,现在她荡着秋千想沈虞。
有时候她知道自己这样算是一种堕落,这宫里的女子,要么努力干活拿够银子出宫做成自己一番事业,要么努力考上女官高人一等,大家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只有姜寻梅离不开男人,要为了男人而活。
明明她也有那般爱着自己的人,青婉不就是吗,她与青婉越发得情似亲姐妹,她完全可以为了青婉而活,但她仍觉空虚,仍觉不够。
姜寻梅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堪,年少时她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觉如此,她嫌弃那些小姐为了男人寻死觅活有什么出息?甚至还要与家人断绝关系、过上每天挖野菜的生活,也要和心上人在一起。
偏偏那些男子也没一个好东西,要么就是发达了抛弃发妻,要么就是残害原配一家性命换取荣华富贵,便更让那些女子的付出变得不值。
到头来她自己竟也成了这幅样子。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深深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在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自己之后,她竟还不肯死心,也无法醒悟。
可说到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活,钱财利禄,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世人苦苦追寻到最后都只黄土一抔,还有什么必要汲汲营营。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又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亮,借酒消愁能消几时?
“姐姐,别喝了……”
耳中传来一声急切呼唤,手中酒杯也很快被夺了去,姜寻梅喝得轻飘飘的,整个人如置身云间飘忽不已,然而心却沉重,像被埋在土里,许久不见天日。
慕添安将夺来的酒杯小心拿远了些,放在姜寻梅够不着的地方。起先是他拿来了酒想灌醉姜寻梅,想听一听她的心里话,可听了又觉心里酸涩,后悔把酒拿来喂她。
他们明明离得如此之近,可慕添安却觉姜寻梅离他很远,两人的年岁相隔了十几年,心便也相隔十几年那么长,短短一个月是走不完的,慕添安安慰自己还多的是光阴,可如今他也不确定自己留给姜寻梅的光阴还有多少。
当初他确实只是好奇这个女人如何让沈虞和唐元念念不忘,但他并未想过自己会深陷其中,他知道姜寻梅是不配的。
然而如今他像喝了一碗烈酒,酒刚入喉便醉,余味蔓延,酒意上涌,让人什么都敢做都敢说;同样的,人刚入怀他便舍不得放,初尝滋味令人不知餍足,初生牛犊也是什么都敢做都敢说。
可之后呢,酒醒之后呢。人清醒过来,那被酒意影响的冲动劲消失不见,新鲜感也迅速消散,他还会对姜寻梅如这般么?
他想不明白,毕竟,人与酒,又不一样。
但当下尚能把握,慕添安把人揉进怀中,亲吻她的香肩玉颈,好似要用柔情把她所有烦绪都给消融。
却没想到上一刻还柔软像兔子似的女人忽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榻,坐在他腰间,眼神迷离,神色茫然,一双手自顾自地解着寝衫,露出内里的桃红主腰。慕添安喉咙微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抬手解了主腰前襟的数根细带,软绸便顺着肩头轻轻滑落。
瞬间,女人上半身的曲线袒露无遗,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慕添安都有些看不过来,失神间,恍若看到了水墨画中一蹴而就的蜿蜒山水。
他感觉自己喉咙泛干,明明刚刚才喝了酒,此刻却还是又渴又干。
甚至在此刻,喝下去的酒全都涌了上来,涌到胸口又涌到脑袋里去,昏昏沉沉,
“姐姐……”他脸色通红,本想要挪开眼,可不知怎地就是挪不开,像是被吸了过去,只能痴痴望着姜寻梅,一双手情难自已地攀了上去,虎口紧紧贴合女人纤细腰身。
如冬日里开得正艳的腊梅,被人晃了晃枝条,那雪便簌簌落下,待人走了,枝头梅花还在乱颤。
然而下一刻他就遭到了报复。
“姐姐、别——”刚反应过来,下意识溢出一声惊讶又紧张的制止之声,那声音就随着梅花的垂落戛然而止,彻底失声。
他没办法出声了,一出声就满是狼狈。慕添安努力撑起身子,想劝阻姜寻梅:“你……你会伤到自己的,姐姐……!”话难说尽。平时内敛害羞的女人喝醉之后,竟然格外强势,锐不可当,让慕添安实在难以招架。
只得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太快投降。
姜寻梅不顾慕添安被她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自己只乘着一叶扁舟于茫茫天地间颠颤着,披散在腰间的长发似两岸被风吹乱的柳枝,障风袅袅,隔水盈盈。
举目望去,是万里流云茫茫雾一片,待云开雾散方是月华明灿,乘舟欲追月而去,随瑶仙赴天上人间,靠近时,月亮里却是慕添安的脸。
不,仔细再瞧,月亮在慕添安眼中,缓缓化作自己的身影。
姜寻梅恍然大悟,她苦苦追寻的月亮竟只是他人眼中的自己。她执意要一场跌宕起伏,来填补这一路颠沛流离,不让自己再随凡尘纠葛,于是那秋千越荡越高,每每荡起又重重落下,她的心也跟着飞出去,再回到慕添安身边。
慕添安咬着唇,心间如晨钟暮鼓怦然响动,要把自己也震碎,于是那声音从破了一般的嗓子里泄出后,断断续续再不成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做了一场误入桃花源的梦,其间涧水流瓢,桃花夹岸,路入神仙寰宇,让他抱着自己的月亮也飘飘乎欲仙。
可待月亮入怀时,竟变作了滑溜溜一尾鱼,在他身上游来游去,他如何都抓不住。
“呵、呵嗯……”他呼吸混乱,“姐姐,求你、求你饶了我吧……”
慕添安只觉自己将要溺亡,心跳猛烈不似将生,反是将死前的最后搏动,下意识呼喊出唯一能救他的存在。还必须紧紧抓住怀中那尾鱼,可抓得紧了也贴得紧了,反让他更窒息了,这条鱼自私而残忍地夺走了他的气息和他身上倾泻的水。
但是这尾鱼很快带来了更多的水,将慕添安淹没,让他在难辨生死的极乐中沉浮也臣服,最终,盘古开天辟地,鸿蒙初现,慕添安跟随一道白光落回人间,却如垂死之际,两眼翻白,急促地喘息,好似憋了许久许久。
往常是花树堆雪,今夜,梅花落了一地,与白雪交融,红白交织缠绵,各有各的来时路和当归处。
俏多情、天遣相逢,总是飞琼俦侣。活过来的慕添安想,他该是和姐姐一块儿做了神仙,才这般快活。可神仙怎么会浑身湿透,是汗是别分不清呢,慕添安把同样湿透的姜寻梅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猛烈的心跳撞她胸口,也不知能不能撞开她的心门。
“姐姐好生厉害……”余韵绵长,慕添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是嘶哑得不行,在姜寻梅耳边低低呢喃,“幸好我早有准备,不至于在一开始就丢兵卸甲,但还是料不到姐姐威猛如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姐姐自己尚还能投降,可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我,让我只能任由姐姐把玩……”
姜寻梅意识涣散,眼前星星月亮还在来回晃悠呢,根本分辨不出他说了些什么,只觉他吐息惹得耳根发痒。
“但是姐姐,为什么我心疼死了呢……”
他心疼姜寻梅太过用力,平日克制收敛的女人一旦燃烧起自己来,便毫不留情,只把自己彻底烧得灰飞烟灭,化作随风飘荡的灰烬,俗世万般都难以将其留住,有人以为自己抓住了,但转瞬即散,越是用力,就消散得越快。
若试图用情爱将其填补,也只换来片刻重燃光亮,再然后,唯有漫漫黑夜。
慕添安试图从那燃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之中,猜想她未有他参与的几十年光阴,是如何又如何。但他终究不是神仙,没有那个神通。
当翌日清晨醒来,怀中再无熟悉的气息时,他怅然若失,只觉那当真只是一场梦罢了——他宁愿那只是一场梦。
“殿下知道还有谁对我说过‘一辈子’吗?”那时姜寻梅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酒意正浓、睡意正酣,在深夜里轻声吐露的话语像梦呓一般,“他说他要给我推一辈子的秋千,要哄我一辈子,也一辈子陪着我……后来我才知晓,他所说的一辈子有多轻巧。”
“唐元也是,在情至浓时也这般说过,但好笑的是,我又一次信了。我想过和他在这宫里相守到老,或者某天出了宫,生个孩子,这一辈子便这么结束了。”
“殿下觉得,我还能听多少的‘一辈子’呢,我已经只剩不到半辈子的光阴了。”
然后他道:“我不信,姐姐定是能长命百岁的。”
*
慕添安恢复皇子身份之后,自然不宜再住在后宫,要迁入十王府等待储君之位确立。
那高家父子的打算自然也跟着落空,但这样一来,高凤的罪名便也从轻而论,毕竟轻薄公主和轻薄皇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性质。不过终究在朝野之中落人口舌,那嚣张作风于是有所收敛,几经弹劾再不敢贪淫好色、奢靡成性。
只有五皇子慕稚一人得到了惩罚,因常年为非作歹,不得皇帝器重,被废为庶人,押送凤阳高墙,被彻底踢出了储君序列。
转眼腊月将过,正月将至,后宫处处都在筹备正旦节时,慕添安已经离开了后宫,甚至都没来得及尝到姜寻梅做的梅花酥。
姜寻梅至今都不知道慕添安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才让陛下饶过她,而只要陛下饶过她,太后自然再说不了什么。几经波折,她最后竟然还能稳坐这掌制之位,如青婉所说,当真是老天保佑。
是吗,若老天真的保佑,她的一生就不该如此波折。
从未想过别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短短两个月,她失去了从小养大的孩子,失去了伴侣,又失去了一个依靠。
连青婉也被调到了其他地方去,这女官六局被二十四衙门分去了大半职务,本就没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只是皇帝疲于前朝,对后宫之事不甚在意,六局才一直没被废除。但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是了,将近年关本该忙忙碌碌的尚功局都清闲了不少,更不需要那么多宫女留在这了。
好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只有待在这深宫,日复一日地过活,偶有新鲜事宜和人物进入生活,留下惊鸿一照面,转瞬便不带任何痕迹地消散了。
姜寻梅一直在习惯这样的生活。无论是尚功局的路还是宫里各处的夹道她都走了千遍万遍,那宫墙在她眼里都随着年岁褪色些许,再不如最初时绯红。
因为有着淑妃的庇护,她没有再被贤妃处处刁难。偶尔走在宫道上,还能遇到和几位皇子一同被召进宫中的慕添安。姜寻梅见了也只是停下来垂首行礼,等着皇子们经过,却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然后又随着那人的身影一道淡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着什么心情,她没有离去,徘徊在慕添安经过的路上,是想再看一眼慕添安,还是希冀着他能为自己留下来稍微那么一会儿?
正月里的寒风拍打在身上,让姜寻梅不由缩了缩身子,脸被冻得通红,手一直拢在袖间不敢拿出。等了许久,终于,有皇子经过,却不是慕添安。
“这位宫女,眼熟得很?……”四皇子慕昭不经意间看了她几眼,停了下来。
他身旁的三皇子笑:“这宫女就是那日宴上一直给七弟倒酒的宫女。”
“噢~好像是。”
姜寻梅再一行礼,心中却忽地有些忐忑,那三皇子春风满面,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主,但姜寻梅总觉得那笑容里含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她知道三皇子是贤妃所出,而贤妃一直不太喜她,也不知这三皇子为何会把自己记得这么清楚,难道也是因为贤妃?
也不能吧,她一介女官,怎配得上让贤妃专门给皇子说上一说。
“你可是在等七弟?”
心思被蓦地拆穿,姜寻梅冻得发僵的脸上微微泛了一丝热意。不过她当然不好承认,于是找了个托词:“回殿下,我奉淑妃娘娘之命,给七皇子殿下带些东西。”
“瞧你在这,应当是等了很久吧?脸都冻得通红。不过添安可没那么快出来,他刚‘当上’皇子,被留着专门指点呢。”
“多谢殿下告知,我这就告退了。”
慕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离去,伸手招了随从上来,道:“去帮我查查这个宫女。”
“三哥,你很感兴趣啊?”慕昭觑他神色,好奇地问。
“我感兴趣的不是她,是我们突然多出来的七弟为何对她感兴趣。”
那慕添安行事乖张,从不按套路出牌,让慕赫一直很头疼。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前有一母同胞的慕稚被废为庶人,后又冒出来个蛰伏多年的七皇子,这一副男扮女装的模样竟是没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不,只怕是父皇也是知情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恢复了他皇子之位,一点也没怪罪。只是今朝高凤的势力难以撼动,又一直支持着他这位皇子,他那父皇这时让慕添安露面,正好让柳敬之有了发力之机,二者相互制衡,才是他父皇真正想要的。
但谁都猜不透,他们这位父皇到底更偏向于谁坐储君之位,久久没有定论,难不成父皇追求长生不老,想着一辈子霸占这皇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试试这慕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