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冷宫墙根下看见他的样子,单薄的身影,固执的眉眼,轻轻发颤的姿态。
辗转七年过去了,少年已经长成了这副清冷如月、好似天上仙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重重戒备和疏离,棱角分明如刚刚落笔的工笔画,线条利落、用色清雅,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她无法企及的地方。
“我只是几天不见你,又不是死了……”沈虞看她眼里蕴着一汪要落不落的泪,忽觉心被重重攥住,又酸又疼,语气都不由放得一软再软,生怕将她那点泪惊落,“娇气。”
他落座于她身侧,却没来得及欣赏这满桌美食。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姜寻梅描摹着他的容颜,他的目光也在姜寻梅脸上落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姜寻梅脸上铺就了一层如晚霞般的朦胧红晕,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好像轻轻一掐就能出水。女人不再如从前那般年轻,可沈虞觉得她从未变过,模样一如他初见时那样,温和秀丽,浑身泛着容易亲近的气韵。
后来待久了,又觉出她小女孩气的一面,调皮、得意,喜欢捉弄人,笑起来明媚如春光。不难猜想她少年时是何模样,只怕比现在还要活泼乖张、不可一世。不过她也只在他面前这样。
可不知为何,姜寻梅在他面前又越来越卑微,说话做事总小心翼翼,似是害怕惹恼了他。
沈虞并不喜欢她这样,他喜欢姜寻梅同他打闹,开他玩笑,和他若即若离,不在一起却也牵挂着彼此,好像不管如何两人都不会分开似的。
但姜寻梅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人,她有了尚功局,每日忙忙碌碌;她有了唐元,每日像泡在蜜罐里,坦露出沈虞从前不曾见识过的姿态。
是怀春女子面对心上人的姿态,羞涩又期待,像春天里初绽的花苞,还含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娇嫩诱人。
她从不在他面前这样。包括那时在院子里,她荡着秋千,她恍惚落入过去的幻梦中,无意识地唤出那样表白的话语,语气里含着羞,脸上含着笑,也不是对着他。
可即使这样,沈虞气她恼她,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她身边。
原来如此。
因她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而生闷气,因她眼里不再只有自己而生闷气,因她投入他人怀抱更是气得不想理她。
他从前不知道这些,只是巴巴地等着姜寻梅回来,记着她每一句话。她说她喜欢荡秋千,他就给她做了;她说日后两人要一起出宫去,他就一直做着准备。
出了宫,要考取状元,要封侯拜相,给姜寻梅住最好的地方,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然而那时他还在想要给姜寻梅寻怎样的人家,担心他们都不如他好,不够温柔不够细心,要是总惹姜寻梅生气或难过怎么办,他们会比他还了解姜寻梅吗,会比他还……
还要什么?还要更爱她?
爱?……
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于爱么。可这爱又是什么?难道如他爱母妃一样地爱姜寻梅么?怎么会一样呢。
怎么会一见到姜寻梅要流泪的样子,见到她喝了酒绯红的脸和湿润的唇,就想……亲吻她呢。
沈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过去的。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她很近了,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的酒气扑在他唇上。姜寻梅的眼睛微微睁着,像一只还懵懂的小鹿,瞳孔里清楚映着他的影子,再不是透过他望向谁,是真实的、此刻的他自己。
姜寻梅啊姜寻梅。
既然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大的分量,你为何还要接受别的男人。明明只看着我就够了。
两人的呼吸勾缠在一起,变得有些浑浊不清,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却隐隐像是有一条线,将沈虞缓慢地拉近,吻住了她。
很轻。恍惚如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了,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吻上,于是沈虞又加深了些。
什么都顾不得了——顾不得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顾不得她比他年长多少岁,也顾不得她有了别的男人。
今日是他的生辰,而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就是要任他予取予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