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湖,真理院。
“咚、咚、咚。”
“请进。”
德尔斐家长收拾文件的身影几乎化成一道闪电,在门被推开之前又飞回座位上,稳重地为来客沏了一杯茶。
门发出一声轻响,来人缓步向前,与此同时,茶从这端被推到那端,热腾腾的水汽在两人间升起一道屏障。
“你回来了,让我看看你最近写的游记。”
“何必浪费时间,最近很太平么。”
索尔斯蒂斯将游记连同茶盏一块儿推回去,敛着眼睫问。
“恰恰相反。”
“您的筹谋深远,我等愚人总是希望得到些许提点。”
“弦绷久了会断的。”朔反而放松,从一张拧巴的白纸舒展开,索尔斯蒂斯与她对视,而朔只是翻开游记的扉页。
“抽离战场之外说不定指挥的更好,何况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
是,是,人总要擅长运筹帷幄和假装运筹帷幄。既然她要装傻,那就问点别的。
“我想,既然有朔日,那应当有晦日。”
与望日。
“你我之间何必这样虚情假意。他活着,就是身体不好。不然我就不会这么忙了。尽管我们经常说工作越多,权力越多。”
“或许我应该就索多玛相关的事项得到解释?”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朔故作高深地背过身,她实在没能力做到顶着这种压力说教索尔斯蒂斯——晦这事办得实在不地道。
谁知道那个地方的幻境还倒腾了这么多年,她寻思这么多年过去早该看开了呢,不过现在主人公都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玫瑰红的影子……原来不是说的精灵啊,不过他也掺了一脚,说到底,孩子们倒霉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时不时去补的那个法阵而不是自己啊。朔一下子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
“听说你最近时不时去旧地看一条河,干枯的河有什么好看的呢?”
“这是否触犯了哪项规定?”
“并无。”
……那是一个本该诞生的同胞,在旧日的玫瑰谷中日益枯萎,朔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其实也总拿她没办法。
“你且回去罢。”
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说来,某个老不死的又来拜访了。
今天该让谁去敷衍他呢?
白露湖,流泉之所。
阿斯贝尔一直很好奇,像它们这样的鸟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绝种?
偏执的种族,固步自封的种族,疯狂的种族……啊,想起来了,它们的繁衍不来自于两者的结合。
无论他心里怎样诽谤,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在意。
“你要找的罪人……我听说他已经坠入火湖。”莉莉丝并不看他,哼着歌剪裁羊皮,“听说坠入火湖的人会被焚烧的如同诞生之初一般空白,你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了吗,是什么样的呢,阿斯贝尔?”
“……我没见到,他不是罪人。”阿斯贝尔压着脾气同祭司说话,“晨星的女祭司,我正是想向你寻求他的踪迹。”
“你要在我面前讨论正义?我不擅长。”
“我并不是想同您讨论这个。”阿斯贝尔拳头上的青筋爆出,他觉得大脑一阵眩晕,“我祈求您为我占卜他的踪迹。”
“你说他不是罪人,无罪之人不会受到惩罚。”祭司思考了片刻,“那么,真名为你所说的那个人自然不存在了,既不在湖底,也不在塔耳塔罗斯。”
“总要有他的容身之所,无论乐园或塔耳塔罗斯。”
“??执着是美好的品德吗,还是恰恰相反?”
阿斯贝尔还想再问,祭司已经哼着歌往崖岸去了,她要去见自己久别的小妹妹。
那位司风的祭司不知从风里收到了怎样的讯息,安顿好几人后便匆忙告别,是以德兰,洛兰,普雷尔三人又开始闲逛。
可以说是故事的重演,又或许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到处闲逛,至少这次真有详尽到甚至不需要的地图。
“灵感的逸散处……为什么要把建筑群落在这种偏僻的角落?”洛兰觉得匪夷所思,腿脚却不由自主的往那边去。
造物主肆意挥洒光线,将它涂抹在大理石雕柱上,透过花窗,泛滥在蓝绿色的池中,穹顶上壁画的天空那么明丽,百合就在那些自由的建筑里如野草般狂乱生长。
洛兰站在喷泉前,犹豫着要不要往里丢硬币。
“不建议,也不允许这么做。”一道声音制止了他,洛兰这才发现喷泉前还有一个夹着画板的人在那里推图。
“真抱歉,但这里的建筑真美。”
“或许吧,天赋真是一种残忍的东西。”也不知道在说谁,看上去像是农户的人擦掉自己的作图,转而开始绘制植物图鉴。这里只有一群庸人,访客觉得它们的作者有天赋,其实不然,真正的天才往往表现出不属于此世的超越。
“真遗憾。”
常言道,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神明,这样和谐的规律的美就被轻而易举的擦掉了,洛兰感到惋惜。
绘制植物图鉴的人瞥向他垂下去的眼睫,翻出长卷与尺规推花窗,“别难过。”
“……你真好。”
这位德尔斐绘图又快又漂亮,对于各种古典构型的掌握也远超众妖殿堂见到的。
妖精憋了半天,勉强从自己的大脑里挑出一句夸赞的话。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智慧生命,我是赛德里克。”
“……洛兰,不客气?”
纸上出现同眼前建筑一模一样的涡卷,随后是回廊、拱门,乃至一个神殿的平面图……那卷长卷被卷起来,在洛兰蠢蠢欲动的眼前晃了晃。
“这里是灵感的逸散处,构造起来不讲究什么逻辑,创造与毁灭是这里的常事,你需要的话就带走吧。”
“我带走没关系吗?”
“不值一提的东西,马上就会毁灭,为什么不让它在你的记忆里长存?”
“这还真是不好意——”
“让你拿就拿着。”赛德里克强行把长卷塞进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植物图鉴大步流星,那些精妙绝伦的建筑顷刻消散,为新的创造留出空白。
“以人类大约能活到七十多岁的年龄来看,十七岁没有成为所专注之事的顶尖就是庸人。德尔斐生而知之,二十没有获得名字就会死亡——如果能侥幸活到二十。作为妖精呢?我很期待。”
这家伙……难怪没人夸过好。
尽管是最好的伙伴,但三人兴趣不同,无需集体活动时总是习惯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反正总会团聚。
德兰拿着那本详尽到应当被认定为简略版白露湖地理志的地图,噼里啪啦的翻到其中一页。
真想去神殿看看呢,不过众神欢歌之地平日并不对外开放,或许能站在外面看看?
“您好,众神欢歌之地是这个方向吧?”
“你想下棋吗?”
被问路的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问路者,贸然提问道。
“棋……可以吧?”
反正现在也没有事做,德兰便答应了,只是这位是怎么发现……哦,是观察到自己的手指了吧,人形时标志性的黑发绿眼,想来这也是一位德尔斐。
“那么我们就来玩玩吧,嗯,因为不懂我们之间实力的高低,先来猜子吧。”德尔斐变出棋盘,扇子推过其中一个棋盒,两人一同抓子,“需要座子或者贴子吗?”
这位陌生的德尔斐姿态谦卑,语气却十分随性——或者应该称为张狂?
“请随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
“好,那么你先。”陌生的德尔斐落座,此时另外几位扑着翅膀而来,随性加入,“哎呀,你们在玩棋呢,希望我们的加入不至于让空气变得稀薄……不过这里有全科医生哦——我们还是需要贴子啦!”
德兰完全不在意,毕竟新加入的几位跟她是一个阵线的,多对一并不会让她觉得愧疚,只是很好奇另一点,“全科?”
全科医生很厉害啊。
“也很擅长铐问~”
“铐问?”
“总之就是这样啦!”
……
“哇,又全是和局!”几位德尔斐互相推搡,笑闹着跑走了,“还不如让我们输呢!”
“承让,看这里。”
扇子掩住德尔斐的面容,它为德兰指点迷津,落子掷地有声,连动作也随性优雅。
“原来如此……您下棋下得很快,完全不长考呢。”
“常有人这么说,没准是因为我在读你的思想?”
“我不觉得您有必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