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衣也来了。
章明还在村中。
“章明在里面。”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异常笃定,“萧雪衣是冲他来的。再晚一步,他就真的死了。”
忠阳急道:“可我们只有这点人手——”
“兵贵神速。人少,更利于行动。”沈清辞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你带护卫从侧后巷道摸进去,借着石屋掩护,先打巡检营的后背。他们腹背受敌,定会崩乱。”
她随即抬手往前一指:“萧雪衣的死士战力强,可人数少。等官军崩了,我们再和守陵人前后夹击她。”
忠阳看着自家小姐,看着她在乱军之前依旧清晰的思路,心中一凛,当即抱拳:“遵命!”
沈家护卫们得令立即散开,借着低矮的石墙与荒草掩护,悄无声息摸向村中侧后。
沈清辞立在坡头,风雪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紧紧盯着村中那片刀光,掌心微微出汗。
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指挥一场厮杀。
不是闺阁里的盘算,而是刀刀见血的生死局。
心底的惧意未消,一股决然意气却破土而生。
“杀!”
忠忠阳一声低喝,沈家护卫自石屋阴影里猛扑而出,长刀直劈巡检营士卒后背。
一名官军正举刀格挡守陵人的弩矛,下一秒后心剧痛,惨叫着向前扑倒。
其余士卒本就被两股死敌缠得脱不开身,肩头还抵着对手兵刃,侧后又突然杀出一彪人马,阵型当场崩乱。有人慌了神丢刀转身,却被脚下冻雪滑得踉跄;有人嘶吼着想要结阵,可狭窄石巷根本无从收拢。
哀嚎四起,巡检营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逃窜,逃得慢的,转瞬便淹没在三方刀光之下,鲜血在雪地上蜿蜒铺开。
萧雪衣见官军阵线轰然溃散,心头一沉。
沈家护卫,竟来的这般及时!
她抬眼望向坡头,正撞上沈清辞望过来的目光。风雪之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坡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是她?
那个出陵时被章明护在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家小姐?
萧雪衣眉峰一挑,心底翻起讶异。
便在她分神的这刹那,守陵人弩箭齐发,她身侧的两名死士当场中箭倒地。
忠阳也率护卫扑了过来,长刀直取她侧翼。
腹背受敌,死士也折损过半。
萧雪衣又惊又怒,目光急速扫过战局:石巷前后都被堵死,守陵人扼住墙土持续放弩,沈家护卫步步压缩合围。只一眼,她便清楚,再缠斗下去,不但抓不到章明,她这队死士,还会全部折损在这里。
“撤!”
她咬牙低喝一声,短剑荡开身前长刀,身形一跃而起,踩着墙头便往外掠。残存的几名死士拼死断后,护着她杀出重围,一头扎入山林,转瞬消失在风雪之中。
厮杀声渐渐停歇。
石村之内,尸横遍地,白雪被染成暗红,顺着石缝缓缓流淌。
沈清辞踏着积雪走入村中,忠阳迈步上前相迎。
守陵人纷纷拄着刀,警惕地望过来,满身血污,眼神却依旧凶悍。
“我是沈清辞,受章明所托,前来接应。”她站定,声音清亮,面不改色,“他人呢?”
守陵族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沉声道:“主上在石屋,仍在昏迷。”
听到这个回答,沈清辞心砰砰直跳,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走向那栋最高的石屋。
屋内,药气与血腥气交织。章明躺在石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行至榻边,手指伸出却不断颤抖,最终轻轻探向他颈侧。待触到那丝尚存的脉搏,那颗一路提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小姐,”忠阳跟进来,低声道,“冷叶的主力随时可能折返,此地不宜久留。”
沈清辞点头,转身看向守陵老者:“影峰族长临走前,可有交代?”
“族长吩咐,一切听凭主上号令。主上昏迷,便……以沈小姐之命是从。”老者垂首,咬牙回答。
沈清辞没有推辞,当机立断:“立刻收拾东西,带上所有伤药与干粮,章明、影十七安置马车,所有能战之人殿后。我们即刻北上,往青州。”
“青州?”老者一愣,屋内其余族人更是面面相觑,“原定不是去淮南吗?”
“计划有变。”沈清辞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章明敢把命交到我手上,你们自然也该知道怎么做。”
老者沉默片刻,重重颔首:“遵命。”
其余族人异口同声:“遵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两辆简陋的马车迅速套上挽马,车内铺上厚厚的兽裘,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章明与影十七安置其中。
其余族人也沉默地收拾了残存的兵器与粮草,尽最快的速度,一铲一铲挖开冻土,将方才战死的同族尸身妥善掩埋。
武妄与柳通海的两具遗体,也被众人肃穆地抬上了后一辆马车,盖上白布。
半个时辰后,这支队伍悄无声息离开了石村,沿着人迹罕至的北山小径,一路北上。
沈清辞策马行在队首,风雪扑面,她却目不斜视。
忠阳领着沈家护卫与残存的守陵骑兵殿后,沿途不断扫平马蹄印记,并在山道布设断木、落石等简易陷阱,拖延追兵脚步。
石村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茫茫风雪之中。
没有人回头。
他们都知道,此地一别,那座山谷,那些留在那里的族人,再也没有重逢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