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领口,影十七身形一纵,率先跃入右侧竖道的黑暗里。
耳畔风声呼啸,潮湿腐重的土腥气塞满鼻腔。双脚刚落实处,他便察觉异样——脚下并非坚硬岩层,而是一层朽烂至极的木椁盖板。“咔嚓”脆响炸开,椁板应声崩碎,他半截身子径直陷进松软夯土,朽木屑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石敢当紧随其后,重斧磕在井壁凸起的石棱上,借势卸去下坠冲力。可脚下朽木早已不堪承重,大片松土跟着一同塌落。
“当心!”石敢当低吼。
影十七手指急翻,蚕丝刃化作银线激射而出,死死缠上井壁半露的石榫。他借力旋身翻到土层相对稳固处,手腕猛一扯,将下坠的石敢当拽上半步。同一时刻,头顶大块夯土成片剥落,轰隆隆砸在二人方才立足的位置,尘土冲天漫起。
整道竖井微微震颤,壁面裂纹如同蛛网四下蔓延。
“是填土竖井!”石敢当撑着重斧半跪,吐掉满口泥沙,蹭去掌间泥土,“五花夯土裹朽木椁,这是外藏坑的运土道,再往下便是殉葬坑。”
影十七收了蚕丝刃,抚过井壁一道浅刻痕。纹路虽已模糊,却是守陵族人口中代代相传的巡检标记。他低声开口:“东侧有巡检券门,族里记载,外藏坑东向留有守陵人查岗的通道。”
石敢当抬眼扫过他,没有多问,重斧重重顿在地面:“走。往西是死填土,往东闯。”
昏微光火亮起,仅能照亮丈许远近。脚下层层叠叠全是朽椁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谁也说不清下一步会不会直接踏穿。四周立起一排排陶殉俑,甲胄披身,手中木戈早已腐朽。昏暗光影里俑影晃动,恍惚间好似列阵的阴兵。
尸瘴混着腐土气息钻进口鼻,呛得人阵阵咳嗽。走出数十步,影十七太阳穴突突作痛,视线微微发花。他自幼长在地底陵邑,本就比常人更耐阴瘴,可坑底密闭数百年积攒的腐化浊气,依旧远超预料。
“掩住口鼻。”石敢当撕下一片衣角,蘸上坑底积水递过去,声线沉哑,“人殉坑的瘴气,吸多了手脚发软。”
影十七接过,把湿布按在口鼻之间。余光瞥见石敢当行走时腰身绷得僵硬,想来方才塌方时旧伤被扯到。他没有点破,只是放缓脚步,探察前路时愈发谨慎。
行至坑底中央,半尊青铜古鼎斜嵌在厚重夯土之内。鼎身古纹规整,器表覆满层层绿锈,器型沉厚,一望便知是等级极高的陪葬重器。
石敢当脚步一顿,目光沉沉落向鼎身,手下意识抬起,想要辨察鼎式与墓葬规制。
“动不得。”
身侧影十七出声阻拦,语气冷静笃定,“这是外藏坑镇坑重器,底下牵连着整片夯土地脉与防盗格局,贸然触碰,必会引发大范围塌方。”
石敢当悬在半空的手顿时停住。
神色未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惋惜,垂眸再看古鼎,捻了捻脚下湿润夯土,恍然了然。片刻,手腕一转直指东侧通道,语气干脆:“走,尽快找出口。”
影十七默然收神,跟上他的脚步,继续仔细探查前路隐患。
又数步踏出,脚下椁板陡然一沉。
影十七反应极快,足尖一点向后掠出。石敢当体重沉,脚下整块椁板瞬间翻转,露出下方遍布尖利石锥的陷坑。千钧一发之际,他低吼一声,重斧狠狠劈入椁板边缘,斧刃卡紧木缝,硬生生将翻转的木板卡在半空。
“割绳!”他咬牙喝令。
影十七一眼看见坑壁两侧绷紧的粗麻绳,正是驱动塌板的机索。蚕丝刃银虹一闪,两道绳索应声断裂,绷紧的索具登时松弛。他借力飞身跃过陷坑,回身伸出手:“过来。”
石敢当撑住斧柄纵身跃起,稳稳落至他身侧。腰侧旧伤被剧烈动作扯得剧痛,他闷哼一声,不敢多做停留:“快走,这坑底机关连环相扣,触发一处,全坑都要激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密流沙摩擦的声响。
影十七回头一望,脸色骤变。西侧夯土墙裂开大口,黄澄澄细沙裹挟土块倾泻奔涌,如同决堤洪水,飞速朝二人逼近。是积沙防盗层,夯土外壳一旦破开,转瞬便能将整条通道彻底掩埋。
“跑!”
两人同时发力,向着东侧狂奔。流沙在身后流速越来越快,脚下椁板不断碎裂坍塌。石敢当腰伤掣肘,脚步渐渐慢下半拍,黄沙已经漫过他的小腿。
影十七回身甩出绳索,精准缠上他的手腕,足尖死死蹬住身旁石柱,拼尽全力向后拖拽:“石敢当!”
石敢当被拽得踉跄向前,抬眼便见大块夯土即将当头砸落。他猛然抡起重斧,全力劈向一旁承重石柱。“咔嚓”闷响,石柱受力倾斜卡死,硬生生托住坍落的土层与流沙,为二人挣出一道狭窄的逃生缺口。
“走!别愣!”石敢当低吼。
影十七收回绳索,扶着他扑向墙根。这片墙面夯土色泽质地异于别处,质地紧实,正是影十七辨认出的巡检券门封土。
“就是这里!”
石敢当二话不说抡斧猛劈。斧刃凿在封土墙上,土块簌簌坠落。身后积沙越堆越高,已经漫到双膝。他一斧接一斧向下劈砍,虎口震得裂开渗血,腰腹旧伤灼烧般抽痛,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半分停顿。
终于,封土墙被劈开一道可供侧身通行的缺口。
“进去!”石敢当一把将影十七推入门洞,自己紧跟着侧身钻进去。几乎同一瞬,滚滚黄沙轰然涌至,大半缺口当即被泥沙封堵。
通道之内霎时安静。
只剩两道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石道间来回回荡。
影十七扶石壁站起,微光重新亮起,照亮逼仄的石质甬道。岩壁打磨平整,全然不同于殉坑粗糙的土壁。他抚过墙面,触到一道浅浅刻痕——玄陵守陵一族的族徽,纹路古朴,刻得极淡,若非本族后人根本无从辨识。
摩挲刻纹,心头沉沉下坠,这便是族中记载的巡检古道。
“守陵人开凿的通路。”他低声道。
石敢当背靠石壁,按揉腰侧伤处,粗喘着出声:“顺着这条路往下,该能连通外藏回廊,离主墓室又近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通道幽深的暗处,语气沉下来,“主上他们也深入地底,说不定能够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