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章明的计策商议落定后,众人悉数散去。柳通海独自折返落脚的客栈居所,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纵使她体魄沉稳、心性坚韧,此刻也早已身心俱疲,满身倦意沉沉压来。
她缓步踏入里屋,抬手褪去沉重外袍,正欲稍作休憩,抬眼一瞬,目光陡然凝住。
床榻被褥凌乱翻卷,绝非她离去时的规整模样。
心头警铃乍响,柳通海疲态不再。她目光疾速扫过整间房舍,窗棂、桌案、墙角皆无异样,不见半分人影异动。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当即闭上双眼,摒尽杂念,将一身感官尽数沉于耳畔。
她身为听龙师,耳力远超常人,可辨寻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息。
不过数息,静谧死寂的房间里,一缕极轻、极稳的搏动声,从屋内东南角幽幽传来。
咚咚、咚咚。
心跳沉缓,却渐渐提速,愈发清晰可闻。
柳通海闭着眼,足下轻移,无声朝着那处角落靠近,右手悄然抚上腰间,扣住匕首柄首,缓缓抽刃。
下一瞬,轰然巨响炸破死寂!
角落里的屏风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塌,木架碎裂、绢布翻飞,一道黑衣蒙面人影快速从后掠出,长剑直指柳通海心口。
全程未睁一眼的柳通海,仅凭气息与风声,便已洞悉对方所有动向。身形侧滑,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腕骨翻转,手中匕首凌厉划出。
嘶啦一声锐响!
寒刃精准划破黑衣人臂膀,衣料撕裂,皮肉绽开,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满地。
她未做半分停顿,倏然睁眼,左手疾探,快如闪电,直取对方面上蒙面,意图揭穿其身份。
黑衣人亦应变极快,危急之际足尖点地,身形暴退堪堪躲开,同时凝劲于掌,反手一掌狠狠拍向柳通海心口。
柳通海腰身轻拧,身姿灵巧侧转,从容卸开这一掌力道,不损分毫。
狭小的卧房之内,两人瞬时对峙而立,空气紧绷,暗含无尽杀机。
柳通海眸光锐利如鹰,牢牢锁死眼前人影,默默默熟记对方身形轮廓、招式路数与身形高矮宽窄,将所有特征尽数烙□□底。
楼下值守的亲卫早已听闻屋内打斗异响,脚步声急促嘈杂,飞速朝楼上奔来。
听闻渐近的人声,黑衣人自知时机已失,再拖延便难以脱身。他心下一横,转身直奔窗边,猛力撞碎木窗棂,碎木纷飞,纵身跃下,落地后飞速隐入街巷暗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侍女紧随亲卫之后,快步冲进房内,神色焦灼:“夫人!您可有受伤?”
柳通海微微摇头,目光沉敛,缓步走向床榻。
侍女心思机敏,立时会意,快步上前挡在柳通海身前,执剑小心翼翼挑开凌乱被褥,细细探查床底与各处死角,确认再无潜藏之人。
被褥散开,并无暗藏杀机,唯有一卷羊皮纸静静卧于床榻中央,卷身红绳紧实系缚,绳端坠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
望着那卷羊皮卷,柳通海心绪纷乱翻涌。心底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一旦开启此物,必定招惹无尽祸端。
整间卧房鸦雀无声,亲卫与侍女皆垂首肃立,无人言语,亦无人敢擅自决断如何处置这来历不明的物件。
沉寂笼罩全屋,足足两刻钟后,柳通海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掠过一丝决然,上前俯身拾起那卷羊皮卷。
她暗自宽慰自己:与其做个糊涂人,不如做个明白鬼。
当即抬手解开羊皮卷末端的红绳,取下那方轻薄纸条。
纸面摊开,寥寥四字刺眼至极——“罗刹已死”。
字迹工整美观,纸尾还按着一枚暗红的血指印,肌理纹路粗糙,是罗刹独有的指节痕迹,血色半干未凝,触目惊心,无可辩驳。
只一眼,柳通海便闭紧双眼,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地无声滑落。
她早有预感。自罗刹被萧玉衡派去天池支援的那一刻,她心底便压着最坏的揣测,只是一直自我宽慰。可当这确凿的死讯摆在眼前,所有侥幸尽数破碎,彻骨的悲凉与愤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与罗刹相伴十数载,携手纵横盗场,闯过无数危局,刀口舔血、生死相依,闯过漫天风沙,踏过幽冥诡陵,从未有一次折戟落败。
可到头来,竟折在了章明那个尚未弱冠、看似温润无害的少年手中!
此仇,不共戴天。
来日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她柳通海必当亲手清算,为罗刹雪恨,让他血债血偿!
良久,柳通海抬手用力拭去脸颊泪痕,将那张染血纸条狠狠团作一团,死死攥在掌心。
敛尽哀色,她俯身展开那卷厚重的羊皮卷。
卷面并非寻常丹青描摹,乃是以沉旧鞣制的老羊皮为底,质地紧实坚韧,历经岁月却完好无损。通篇以墨色细线、朱砂星点绘就,遵循古朝天象规制,以上南下北、左西右东的仰视星象排布,契合天池水底独有的星轨格局。
卷中以双圈同心圆划分星域,内圈为紫微垣核心主星,外圈排布二十八宿星官,千百颗星点大小错落、明暗有别,细墨长线连贯星轨,曲折缠绕,纵横交织成完整的星象脉络。每一处星轨拐点、星群疏密变化,都精准对应天池水底的暗脉、溶洞与隐秘通道,更以淡朱小字隐秘标注磁脉强弱、水流深浅、暗礁方位与地宫入口的精准坐标,分毫不错,细节详尽到极致,是穷尽外力也难以复刻的完整水底星图。
柳通海心底满是震惊,下意识俯身细细阅览。
短短十余息,她快速扫视过半幅图谱,心口狂跳不止,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嗡。
她中计了!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
狐八害死罗刹仍不罢休,又故意将绝密星图送至她手中,摆明是栽赃她私藏秘宝、暗藏异心,欲借萧玉衡多疑狠辣之手,借刀除她。
狠!实在是太狠!
先斩她挚友,再构陷她于死地,步步诛心,层层绝杀,不给她半分退路。
柳通海瞬间清醒,眼下性命全系一念之间。
萧玉衡必然已经收到风声,知晓她私藏星图,此刻定火速赶来。她来不及思索对策,唯一的生机,便是在萧玉衡抵达之前,将这整张星图尽数刻入脑海,随后立刻脱身逃亡!
心念刚落,楼下便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踏破街巷寂静,声势汹汹,直奔客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