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章明,目光在他五官上走了一遍,“这个确实让我觉得诧异,但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这个,是整个梦里的情形全无逻辑,物象接替得太快,场景不断碎裂又重聚,叫人心里发慌。”
章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慢慢拨着碗里的粥,粥面被他搅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又渐渐平复。他一直没有抬眼。
沈清辞见他沉默,以为他介意她说他把脸借给了死者,于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他碗里,说:“你不用放在心上。兴许是你这些日子对武昭帝陵执念太重,我听你说得多了,脑子便将你和他缠在了一处。“她顿了顿,夹菜的动作慢下来,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我上次猜的那个理由,是真的吗?你执意入陵,是为了玉玺和头疾的原由?”
章明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半碗粥上,又问:“若你拿到了玉玺,要拿它来起事,打的是什么旗号?反李复武?”
章明这次迟疑了更长的时间。他放下筷子,一手握着碗,良久后,才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借着低头喝粥的动作掩住自己说话的嘴:“为什么?你也和武妄一样,是前朝皇室的人?你手下有一支前朝旧部组成的军队?”
章明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沈清辞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补充,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清辞继续追问:“你的头疾要到武昭帝陵里找原由,难道这是你们前朝皇室的遗传症?可是我熟读前朝史书,不曾见过哪一卷记载过这个。”
章明把茶盏放回桌面,终于抬眼看她:“你问了不少,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沈清辞也放下碗,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什么是紧要的?你杀萧泰是要做什么?这个问题紧要吗?”
章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点了头:“紧要。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
他这句话一落地,沈清辞反倒眨巴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章明也没有催她。他靠回椅背,两手交握搭在腹前,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屋里一时间只听见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碎爆响。
过了一会儿,章明开口:“怎么,怕了?”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目光与他在半空相接,停了一息,答:“没有。”
章明低头笑了一声,往前倾身:“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我头疾发作的情形已经被暗处的桩子看到了,我待会儿就在这屋里再演一回发作。你装作急切的样子把我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借口替我寻药,从这扇门出去,走进外面的雪夜里……”
沈清辞边听边偷瞄窗外,雪还在落,雪片被风搅着在夜色里横斜飞过,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晃荡,光晕在雪地里铺出一片明灭不定的亮。
她回过脸来,眉头已经皱紧了:“你口中那个会配合我的人,还是笑生兄弟?”
章明点头:“对。他会在暗处护着你、配合你,你只管走你的。”
沈清辞屈指在桌沿叩了两下:“那我怎么与他联系?”
章明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盏烛火上,看了一会儿才答:“目前还不能暴露他的身份,你无法与他联系。但他会在暗处一直看着你。”
沈清辞闻言,微微朝后靠了靠,话语里带着几分质疑的味道:“若是有特殊情况他护不住我,就只能靠我自己?”
章明点了头,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天池水底的星图,你还记得?”
沈清辞的目光聚了一下:“自然记得。”
章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若是遇到危险或者被人拿住,你只需告诉他们,你知道星图的内容。说罢,你可能会受些皮外伤,但绝不会不会丢命。”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直视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为我冒这个险?”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对视许久,屋外的风雪隔着门板传来沉闷的呼啸声。她垂下眼,抬手把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觉得我有得选?”
章明望着她,难得地一本正经:“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如何看重自己的命,就如何看重你的命。”
沈清辞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烛光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她说:“开始吧。”
章明入戏极快。
他整个人突然往椅背上一仰,双手猛地按住两侧太阳穴,十指收紧,额头上的青筋瞬时就凸了起来。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绷直,滚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慢慢地整个人朝一边歪过去,手在桌沿胡乱抓了一把,碗筷被扫到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划破屋内的安静。
沈清辞没有迟疑。
她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钝响,她绕到章明身侧,一边惊呼,一边伸出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扣在他胸前,把他从椅子里往上提。
章明的身体往下坠,膝盖顶在桌腿上将桌子都顶得动了一下。她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半搀半拖地朝床榻方向挪。
走了两步,章明的靴尖磕在碎瓷片上,又滑了一下,沈清辞的步子亦跟着趔趄,她死死扣紧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卸在自己右肩上,一步一步送到榻边。
她把章明放倒在榻上,将他双腿抬上去,拉过被褥胡乱盖在他身上,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碟,没有再停留,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板一开,外面的冷风裹着碎雪扑了她满脸,她眯了一下眼,抬脚跨过门槛,沿着廊下快步朝街面上走去。
门在她身后被风推得合了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雪地上很快就印出一串急促的脚印,脚印又很快被落下的新雪填了半边。
檐角的暗影里,一双眼睛盯住了她的背影,悄无声息地从柱子后面移出来,压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