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手下根本顾不得通报,扛着一具冻得僵硬不动的人影直冲掀帘而入,寒风卷雪狠狠灌进帐中。
水鬼也顾不上规矩礼数,大步上前俯身帮着搓热伤者肢体,沉声追问缘故。
“禀把头,他去湖西处测定极仪,不料那片底下有磁脉,定极仪受磁场干扰,指针偏移,人彻底失了方位,在湖底绕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回绳位。”手下一边用热水替那人擦身活血,一边急声禀报,“我们在岸上拉不动绳,又不敢贸然割断,硬生生耗到他力竭上浮,捞上来时人已经冻僵僵的了。”
石敢当立在一旁静静听着,闭目调息片刻,半边僵冷身子渐渐回暖。他未多言语,独自转身掀帘走出主帐,缓步回往自己歇息的小帐。
一路风雪扑面,心底那股沉沉的不祥预感,愈发浓烈压人。
他陡然驻足,张口狠狠咬破指尖,一滴滚烫血珠坠落在松软白雪之上。
温热鲜血落地瞬间融开积雪,雪面崩裂出细碎纹路,蛛网般四下蔓延。
“血落雪融,裂痕如蛛网……天意示警,前路断矣。”
他低声自语,神色凝重,脚下步伐不由加急,快步奔回帐中。
入帐便直奔包袱,翻出三枚老旧铜钱。
当即盘腿坐于帐角毛毡之上,十指合拢轻摇,铜钱相撞发出叮当之声。他猛地抬手洒落,三枚铜钱在毡面滚荡数圈落定成形。
不敢耽搁,他连掷六次,垂眸久久凝视卦象。
片刻后,他扯出一抹苦笑。
“坎卦,重险叠嶂,主大凶杀伐。”
他逐一把铜钱拾起攥紧,抬眼望向帐外。
“看来今日,便是动手之时。”
仿佛印证卦言,话音刚落,帐外陡然传来震天厮杀怒吼、兵刃交击与惨嚎悲鸣。
石敢当即刻掀帘踏出。
才刚探身,一道寒芒已然贴颈而至,长剑横锁他咽喉。
他反应极快,沉腰卸力,单手精准扣死对方持剑手腕,另掌携巧劲劈落,借势夺剑,不等敌人回神,掌背轻轻一送,柔劲透体,直接将人拍得踉跄倒飞数尺,砸落雪地。
他随手拎住夺来的长剑,目光一凛,直扑存放所有下水装备的物资营帐。
放眼整片雪地,触目尽是血色惨状。
皑皑白雪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水漫过冰地、冻结成霜,遍地倒伏尸骸层层叠叠,断刃碎甲散落遍野。
整场厮杀最惨烈的核心,正是物资营帐四周。此处敌人围攻最密、厮杀最凶,帐前尸身层层堆叠,竟高高垒起一座小小的尸山,腥风卷雪,满目修罗。
中央主帐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水鬼与三名副手正四人结阵,拼死硬抗影十七一人。
蚕丝刃细如发丝、柔诡难测,漫天游走翻飞,千丝万缕割斩而下。四人衣袍早已被细密刃口划得破烂不堪,满身都是纵横血痕。
天池寒风灌入衣裂创口,冻得皮肉僵硬、血脉滞涩,每一招出招都比平日迟缓数分。
即便节节受制、步步被逼,三名副手依旧死死呈护卫阵形,将水鬼牢牢护在中心,以肉身挡下所有刁钻杀招,誓死不退。
石敢当余光匆匆扫过主帐凶险战局,即刻收回目光,沉身入战,扎进物资帐前的混战之中。
他刻意藏起自身真正武功,招式收放笨拙拘谨,装作寻常武夫水准。
敌刃劈来,他只堪堪躲闪,或硬抗受些轻伤;出手之时尽数留手,不劈喉心、不斩要害,只用剑脊磕碰、剑尖挑刺,专挑敌军肩、臂、大腿等非致命处划伤破防。
每一招皆只伤人、不杀人。
几刻钟下来,他的肩头、小臂接连添上数道血口,渗染衣身,看着十分狼狈。
来攻的秦镇岳麾下士军战法极为分明,兵分两路,配合利落。
一路人拼死缠斗阻拦,压制防守众人,扫清前路阻碍;另一路人则趁机疯抢帐内下水仪器、潜水甲具,得手即退,绝不恋战。
风雪呼啸,兵刃铿锵,哀嚎震天。
不过数刻时辰,双方人员已是死伤大半,萧玉衡这边精心筹备的下水装备,被劫掠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主帐前战局更是濒临绝境。
水鬼身边三名副手,两人血战身死,尸身倒卧雪中。仅剩的一人亦浑身浴血、摇摇欲坠。水鬼自身带伤,衣衫破碎,步步被逼至帐柱死角,被蚕丝刃层层锁死攻势,进退无路,命悬一线。
就在这全盘溃败之际,雪地远处冲来滚滚人马,蹄声震碎风雪,杀气铺天盖地压来——
罗刹领大批精锐驰援而至。
影十七丝毫不恋战,利落收起蚕丝刃,当即麾领部众迅速后撤。
罗刹也未贸然率兵追击,只差一小队人马尾随影十七撤退,自己则快步冲到水鬼身前问询战况。
水鬼一心扑在重伤垂危的副手身上,半架着他往营帐挪去,并扬声冲身后兵士大喊:“速速传医者过来!”
正在救治伤员的大夫闻言,立刻停下手头活计匆匆奔来。
罗刹见水鬼这儿忙成一团,也打消了追问的念头,转身往物资营帐走去。
石敢当见罗刹走来,急忙上前沉声禀报:“罗刹大人您终于来了。敌寇突袭,我方多名弟兄折损,大批下水设备被劫掠,损毁!”
罗刹面色一沉,大步踏入物资营帐,喝令麾下人手即刻盘点剩余物资、统计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