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粗糙蓝布草草围起的一方狭小隔间,布帘单薄透光,沈清辞依旧抬手坦然接过锦袍,步履从容缓步走去。
她刻意挺直脊背,眉眼凝着倔强傲气,半点不肯流露少女的羞赧扭捏,生怕被章明看穿心底的窘迫与不安。
帘外,章明的身影静立在两步开外,纹丝不动。
沈清辞抬手,缓缓去解腰间旧衣的系带。刚触到绳结,原本强撑的那点故作坦荡,忽然就绷不住了,心头一软,情绪骤然席卷。
这身旧衣,还是青羽最后一次替她收拾行囊时细细叠好的。
青羽素来手巧,叠衣裳自有习惯,总会将衣袖向内折上两寸,柔声叮嘱她这般收纳,路途奔波才不易褶皱磨损。
攥着系带尾端,往昔细碎温馨的光景猝然翻涌而上。那时青羽垂眸理衣,眉眼温顺,语气温软,她从前从未好好留心这般模样。
如今旧事历历在目,想要细细回味、好好珍藏,故人却早已天人永隔,再也无从相见。
一室寂然,帘外人影隐约伫立,她独自立在帘内,鼻尖阵阵发酸,满心酸涩怅然无从排解。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离愁伤感,敛去眼底湿意,缓缓解开腰间系带。陈旧衣衫自肩头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堆落在脚边。
展开崭新的蜀锦锦袍,料子温润柔滑,甫一触肤,便漾开融融暖意。昏微天光之下,月白衣身泛着淡淡柔光,暗绣云纹随衣料褶皱婉转流动,细碎生辉。
她对着简陋铜镜,慢慢拢好衣襟、理整衣摆。
镜中人一袭月白蜀锦衬身,眉目清浅,素雅端方,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养在深宅、不染风霜的沈家小姐。
只是眼底早已物是人非。
“合身吗?”
帘外陡然响起的低沉声线,令她心头微颤。
“合身的。”她轻声应道。
“合身便出来,让我瞧瞧。”
沈清辞轻抵在薄布帘上,迟迟没有伸手掀开。粗蓝布帘轻薄透光,隔帘相望,章明的轮廓清晰分明。他静静立在两步开外,分寸自持,并未贸然靠近,却依旧让她心头涌上几分恼意。
她敛了敛心绪,抬手缓缓掀开布帘。
章明的目光即刻落定在她身上,缓缓游走,自清瘦肩头,一路垂落至衣摆,而后徐徐抬回,最终静静凝在她的眉眼之间。
“蜀锦果然最是挑人。”
淡淡一语落罢,他便从容移开视线,自行囊中取出另一件衣物递来。那是一件羊毛短袄,针脚扎实,料子厚实保暖,领口还镶着一圈暗沉柔软的毛边。
“一并带上,山中夜寒,抵御风寒正好。”
沈清辞伸手接过,垂眸细细翻看。衣裳走线规整扎实,正是方才铺门口挂着的那件。
她心头倏然一震,恍然记起,方才进店时,自己不过无意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他却默默记在了心底。
她攥紧短袄的领口,抬眸正要开口。可章明已然转过身,行至店门,不曾停留。
她只得压下心绪,默默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无言,待二人折返客栈时,暮色早已彻底沉落。
走廊里火盆烧得正旺,照着斑驳的木板墙。空气里弥漫着炭灰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不知从哪个房间飘出来的劣质酒气。
章明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走。
沈清辞踏进屋内,打量这间简陋客房。屋舍不大,陈设朴素,一床一桌两把椅,墙角立着屏风,隔出一处洗漱的角落。
桌上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窗纸映着暖光,将外头沉沉夜色衬得朦胧安静。
屋内竟只有一张床。
沈清辞脚步顿住,随即看向章明。
这也是他故意安排的?
章明自她身后缓步走过,并不看她,只将包袱轻置案上,取火石点亮油灯。灯花轻轻一跳,昏黄火苗缓缓燃起,将两道人影投映在墙面,一高一低,隐隐交叠。
又行至窗边,推开一线缝隙朝外略作打量,随即落窗关严,插上木销,放下厚帘。
帘幕垂落的刹那,外界的风声、街巷余响尽数隔绝,小屋瞬间静谧无声。
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等着他给出答复。
可他却只默然走到桌前,拿起茶壶轻轻一晃。壶内空空,半点茶水也无。他随即转身往外走,淡淡抛下一句:“我去打些热水回来。”
沈清辞见他打马虎眼,也不搭理他,快步落座床沿,待章明出去后又骤然起身,局促地挪到椅上端坐。双手交叠轻搁膝头,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不自觉飘向床铺。被褥整齐叠放,床头孤零零只摆着一个枕头。
她心绪难安,再度起身,移步窗前开窗眺望。
对面赌坊人声嘈杂,骰子碰撞的脆响、嬉笑怒骂此起彼伏。喧嚣入耳,过往碎片尽数翻涌:被暴打抓走的疤脸汉子、城府极深的首领、形貌可怖的罗刹,还有蜘蛛网一般的云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