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面色平静,语气凉薄:“罗刹性情暴烈,行事肆意妄为。你留着他,看似是添一员猛将,实则是在身边埋了一把不受掌控的利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许:“还有一件事——罗刹在黑市放风声诱捕我之前,先见过一个人。”
萧玉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
“王爷身边新来的那位幕僚。此事你可自行验证真伪。”
萧玉衡面无表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章明,你逾矩了。”
但他没有否决。他绕开了这个话题。
“罗刹的事,暂且搁置,待到玉玺到手,自有定论。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沈清辞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忍不住暗自嗤笑。
只听章明缓缓开口:“我要永久性解药。”
话音落地,萧玉衡猛地抬眼,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你是打算彻底抽身,脱离组织?”
“正是。”章明应答得干脆利落。
“半年红是门中铁规,入王爷麾下者,人人必服。即便我破例交出根治的解药,你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你可想好了?”
“愿不愿意交出解药,是您的气度。能不能活下去,是属下的本事。”章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萧玉衡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罗刹的事,我可以应你,出陵之后再行商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小瓷瓶,搁在桌案上:“永久性解药没有。这是下次的,我提前给你。若你能活着从陵里出来,玉玺也顺利到手,我便去向父王请命,为你求永久性解药。若是你死在里面——”
他没有说完。
章明抬手,将那只小瓷瓶收下:“眼下您只兑现了小半数约定,那我也再坦诚一则关键讯息——武昭帝陵,至多只容许六人一同入内。”
萧玉衡眉头骤然蹙起,语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气:“先前你还直言可以带领所有人一同进陵,现下骤然改口仅限六人,你叫我该怎样信服你的说辞?”
章明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退让:“我无从拿出凭据佐证真假,首领只需斟酌人选即可。”
沈清辞垂眼静观二人交锋,心底悄然生出一番揣测。
想来章明早在绘制机关星图的时候,便探明了皇陵只能容纳六人通行的硬性规矩。他心里恐怕早已暗自敲定随行名单。自己与他相遇不过数月,这名额究竟有没有自己?若是有,那又是何时定下的?这一场相遇,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萧玉衡只觉一阵头疼,无奈抬手挥了挥:“罢了,你们先走吧。”
话音刚落,章明缓缓起身:“我还有一桩小事。”
萧玉衡抬眸,眼底浮起不耐。
“先前仓促离开,随身银钱尽数落在了组织之中。眼下天寒地冻,我衣衫单薄尚能硬扛,却不能委屈冻坏了小娘子。劳烦首领暂且借我些银两,好置办几件御寒衣物。”
萧玉衡目光流转,先是打量一身简素的章明,随后又将视线沉沉落在沈清辞身上。
静默片刻,他低声失笑,无奈摇头,取出一叠银票随手拍在桌案。
“这些,够用吗?”
章明上前从容清点,淡淡应声:“已然足够。”
萧玉衡笑中带厉:“滚吧。”
章明全然没有将这句呵斥放在心上,妥善收好银票,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带着沈清辞缓步走出屋子。
走廊里空无一人。火盆里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照着斑驳的木板墙。章明的手牵着她的衣袖,和来时一样不轻不重。
行至客栈大门口,沈清辞再次回头回望。大堂里几名扮作伙计的人照旧安然端坐饮茶,自始至终,他们仿佛从未留意过二人的来去。
她收回视线,紧随章明踏出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云来镇的夜比山林里更亮,也更嘈杂。街边挂着几盏灯笼,光晕在风里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有人在唱小曲,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搅成碎片。
章明带着她拐入一条僻静幽深的窄巷。巷道逼仄狭窄,二人并肩而行堪堪容身。行至巷中,他陡然驻足,缓缓松开了方才攥着她衣袖的手。
沈清辞心底攒着无数疑问,千头万绪缠绕心头,纷乱繁杂,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沉默片刻,她终是抬头,轻声问道:“进陵的名额中有我?”
“嗯。”章明应声简短干脆,没有丝毫掩饰。
“你我相遇,早在你得到那羊皮卷之后便算好了?”沈清辞眉宇间满是茫然与不解,“为什么?我自问,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帮得到你什么。还有玉玺,方才那位首领直言,此行是为夺取玉玺,这也是你想要的吗?你的初衷……”
话音戛然而止。
章明抬指,轻轻抵住她的唇,截断了她未完的话语。
暮色浸巷,他垂眸看着,慢悠悠开口:“我缺的东西,唯有你,才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