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良笑着安慰他：“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今后多记着副帅的好，多杀敌！”
贼众退兵后，坚持要出门的徐子让终于在道边看见从城外回来的浑身浴血的副帅。
道边围了许多心有余悸的百姓，楚舒玉高坐马上，并没有留意到他。
看来不论贼众因何围城，副帅已然摧毁敌军阴谋。
徐子让不知该不该松口气，他原本便不是来为战事出谋划策的。太子疑他，虽谨慎些没错，但多疑之主处怕不是好栖身的。至于成王自身便才智过人，也不需要他来辅佐。
徐子让长叹一声，转身回去。若成王便是那仁德之主，是不是只要教成王知晓民生之艰，他便可离去了？
楚舒玉暂入都督府，将染血的衣甲卸下，方才坐定。
城内有细作，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主帅今日才聚将议事，说要去休屠，而后马不停蹄地赶过去，西戎怎可能已预先设伏？怕是昨夜便得到了消息，连夜定计，调拨军队。人数并不是很多，再分成几队，黑夜里斥候很难察觉。
只要等兄长回来问一问，昨夜究竟同多少人说了此事。而那些人回去之后又同谁说过，很容易查出细作是谁。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西戎似是铁了心要捉兄长。那兄长带兵回姑臧，几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推演出所有可能的阴谋奸计，以及相应对策。再遣心腹送到休屠，亲手交到兄长手中。
薄暮，徐安端着食盘入堂。
“殿下，该用食了。”
正奋笔疾书的楚舒玉头也没抬：“有劳，放那儿罢。”
徐安没再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道：“殿下，先吃一些罢。”
楚舒玉刚准备应声，察觉到声音不是徐安的，才自案后抬头。面前是齐延年。
徐安正在堂门外半侧着身向内看着，想是见齐延年总与他在一处，便没有拦。
“齐将军，怎么是你？”
“殿下白日刚经历一战，纵未曾受伤，也该好好饮食，早早歇息才是。”
“事有紧急……”
“再紧急也该顾念身体。”
楚舒玉终究不忍拂长者好意，离案去一侧用食。请齐延年在一侧坐下。
待楚舒玉吃了一些，齐延年才出声问：“白日殿下为何执意出城？”
楚舒玉自幼接受的规训是食不言，但一想这是在军中，不必恪守不必要的规矩，便回道：“我军早已在东南十里扎下三座营垒，且前几日陆续有粮秣入城，共计五千车，他们岂会不知？
“明知难以围城，还要围，一为引人注目，教人猜不透他们的意图，迁延时辰；二则待我等察觉他们的用意之后，行牵制，教我等援兵难出姑臧。”
楚舒玉又将西戎设下的诡计细细说了。
齐延年心中钦佩不已，副帅不仅能迅速识破诡计，还能将贼计反推出来。
齐延年又问：“殿下因何事忧愁？”
“不论依前番还是今日之事，都可以断定西戎之所以大胜掳掠后不还，是因他们还想一战擒获太子殿下。目今西戎人虽两计落败，但必不肯罢休。或许明日太子便会将兵而还，那时不知西戎又将使何诡计。”
齐延年道：“那不如使人快马传信，教主帅暂守休屠，不要出城。”
“莫说二城相距六十里，协同策应不便。休屠不过小城，未必有多少粮草，供两万赤水军支撑这许多日怕已是勉强。纵是能从昌松或姑臧运粮过去，但若西戎扼守进休屠要道，便难了。粮秣运不进休屠，待城内粮断，岂不是任人宰割？”
说到此处，楚舒玉忽然目光闪动，似又想到什么，搁箸回案后提笔。
齐延年看看未尽的餐饭，又看看埋头的副帅，摇摇头，无奈叹气。
楚舒玉再次搁笔时，捧着数十纸反复看了几回，确认并未遗漏，便唤徐安进来。
楚舒玉将厚厚一沓纸用罗巾缠裹，外面又用布帛包了，交给徐安。
“九郎，你亲自去一回，定要将此信交到阿兄手中。要快，路上须谨慎。”
“是。”
徐安走后，齐延年呼出一口气：“殿下终于可以歇息了。”
楚舒玉轻笑着摇头，取过一旁的军报：“今日军务还未处置。”
齐延年忍不住劝：“殿下，若无要紧事，明日处置何妨？我知道殿下心中有国有民，但是殿下，我看了你几日，你太累了，逼自己太紧了。殿下目今尚年少，或觉无妨，但日复一日，身子受不住的。况且，你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楚舒玉拿笔的手一顿：“我逼自己太紧？”只抓住了这一句。
“是啊，殿下没发觉么，你为太多事劳神了。有些事你本可以不管不问的。”
楚舒玉面露茫然，那一瞬的懵怔，才显出他原本的年纪来。
很快他释然而笑：“这些时日，我只是顺从本心，做了自己应当做的事，并没有逼迫自己。至于军务，明日有明日的事，我坐此处，理当如此。”
齐延年叹道：“累了还是要歇一歇。”
楚舒玉感念他的好意，笑应：“我知。”
齐延年临走前，楚舒玉忽又出声：“齐将军可有什么心愿？”
一个向来看不出已然四十余岁的人那一瞬间竟有些沧桑。
“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我没什么高远志向，上阵杀敌也不是什么尽忠报国，为国为民。拙荆去得早，家中只有老母与小儿。我在此只为我家小儿。只要我凭功勋做得那三品上护军，我儿便不必在边境作为寻常兵卒搏命，能在京城服色役。”
楚舒玉粲然一笑：“这样也很好。”
…………
徐安快马赶到休屠时已是深夜。
躺在榻上的楚崇英被惊动，下榻挑灯，拿出包裹严密的一叠信，一纸一纸地看。
原本昏昏欲睡的楚崇英越看越清醒，冷汗发背沾衣。
“真难为他想出这么多害我的计策，他不如亲自带兵来杀我。”
堂中只站着徐清徐安两兄弟，都知道太子这句不过是玩笑，于是都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嘴上虽这样说，但楚崇英最终还是将信中所写应对之策前前后后反复看了十余回，才勉强记下。
信中楚舒玉多次提醒他要当心休屠也有细作，只能等天亮再击鼓聚将。
西戎大帐，吴施正与赞普密议。
“我想那太子明日便要率军回姑臧，此次定要将他生擒！”
“先生何计？”
吴施在面前舆图上的姑臧城处点了点：“明日待赤水军从休屠城出后，先使大军围姑臧。”
“可姑臧东南扎下三座营垒，很难围城。”
“并非真围，网开一面，留他进城的路又如何？”吴施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将精兵集中在东南。多遣弓弩手，多设绊马索。我会在回姑臧的路上设伏，等他们带着残兵要入营垒或入城时，大将精锐直插他中军，必能擒获小太子！”
“若他们听得姑臧被围，又回休屠了怎么办？”
“我自不会让他有再回休屠的机会！休屠至姑臧快走不过半日路程，他们随身能带多少口粮？他不去姑臧，只能饿死城外！纵他们想去昌松，昌松距姑臧尚一百二十里，距休屠只会更远！轻骑马不停蹄尚能一日至，步兵该如何？若当真冒险，我等可率轻骑去追疲馁之兵，自可大破之！
“赞普守在姑臧外，我亲自去休屠设伏，定会教太子带着残兵回姑臧，落入赞普网中！只是明日赞普定要带上王子止贡，方能万无一失。”
赞普两眼放光，重重一拍舆图：“好！”
次日清晨，斥候入都督府禀报：“副帅，西戎全军出动，向姑臧围来！”
楚舒玉迅速穿好甲胄，登上城楼，凝眉看着黑云压城。
西戎围城，只留东南一角。
最后楚舒玉对着休屠方向极目远望，轻声道：“他们要动手了……但愿阿兄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