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将竹香送至各处，除了竹叶沙沙作响再无答话。

半晌后符约抬起眼，柔和一笑：“抱歉，我生来耳聩，娘子可会手语？“

妙真怔住，下意识摇头。随后心底大为震惊，秦王竟然听不见？那他问那么多做什么？细细想来，方才自己说的话他确实一句也没回，她略带疑惑地看向全安。

全安此刻更是如遭雷劈，主子虽然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可这么离谱的还是头一次。他一边庆幸方才说太多话，一边又叫苦接下来该如何交流才好？

感受道妙真的目光，他只能装出一副遗憾叹息的样子，闭着眼点了点头。

妙真问道：“那可否劳这位代为转告？”

全安唇角一抽：“娘子见谅，我是新侍奉的，手语还在学习中。”

“那可否借纸笔一用？”

“庵中之人尽数隔离等候盘查，恐怕一时半会寻不到纸笔。”

妙真瞬间明白，这是刻意为之。也当即放弃了拆穿和挣扎，在绝对权力面前，她再怎么做都是徒劳，只能随遇而安。

那位殿下莞尔笑道：“既如此，娘子还是不能走。全安，去奉茶。”

妙真只能跟着动身，路上瞧见庵主所躲的位置已经空了，想来人已经脱险，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又被‘迎’回了一间客堂，和方才那处截然不同，这里雅致齐整，虽然栗果茶水无异，却贴心地准备了用于查阅公务的书案，想来是那庵主口中刻意为秦王所准备的那间。

秦王正落座那桌前翻看着卷宗，妙真则坐在他左手侧下方的椅子上。

空气中飘荡着松烟香、茶香，暖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脚前的地毯上，细小晶莹的飞尘在这块光辉中起伏，香炉中檀香淡淡，全然不似才发生过动乱的样子，四周一时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妙真感受到那道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脸侧。这已记不清是几次了，这位秦王似乎十分不放心她，拘在近处还不行，还要时不时警觉观察一番。

次数一多，妙真便再也忽视不了，当即放下手中经书，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谁知对方也不恼不赧，丝毫未曾躲闪，坦然地与她对视。那双眼竟带给她一丝熟悉感，细细分辨，却又处处不一样。

还未等她开口，秦王率先出声：“娘子可要用些膳食？”

“不必了。”她早已腹中空空，还是本能拒绝。又想起他听不到，就又摇了摇头。

秦王勾唇一笑，扬声道：“传膳。”话音落下又重新俯首翻看卷宗。

妙真张了张嘴，反应过来自己就算说也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侍从随令进入，手中的托盘上摆着素羹、稻饭，酪浆和半个红如玛瑙的鲜果石榴，分别放置在两人案前。

菜式朴素却精致，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妙真瞥向桌案前的人。

那人将卷宗搁置一旁，不紧不慢地净手、擦拭，才拾起了竹箸。

妙真却迟迟没有动手，眼前的一幕令她回想起许久之前，符约私拆薛怀拙给她的信件，她去兴师问罪，结果只能坐在对面，等他慢条斯理地用完膳。

虽说氛围相似，可那些细微的习惯骗不了人，无论是夹菜、盛羹的手势，没有一处能和符约重合。

“娘子再不动手，菜便要凉了。”

妙真这才连忙收回视线，不免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无礼。又立刻被那雪白莹润的酪浆吸引了视线，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酪浆加了蜜，甘润的淡乳香瞬间冲散了心中泛起的苦绪，这味道令妙真惊喜万分。

来了北魏后她喝过不少次酪浆，都难免有着腥膻、酸涩的味道，而眼前这一碗全然不同。

符约用得不多，早早便放下了筷箸。目光再次肆无忌惮地落在妙真身上，她对菜品的品评几乎都写在眉眼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离开了建康的朝堂，似乎真的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这些餐食，都是方才他循着记忆中妙真的口味令人准备的，可这里饮食毕竟与江南相去甚远，一顿下来她还是蹙了几次眉头。

下次应当去寻些建康常见的食材才好。思忖间，便看见全安匆匆出现在门口，朝着他挤眉弄眼，手一会指指身后院外，一会又瞟向妙真。

符约了然，是有人来接她了。

他敛起袖子起身，迈步而出。出了客寮一路去往正殿，隔着袅袅青烟，见到了那道令人熟悉的身姿。

江随气韵一如当年，符约还记得二人最后相见，对方曾对他说：别做那得陇望蜀之人。符约当时不以为意，一笑而过。

听见动静，江随也起身回望，眼中的讶异转瞬化作了笑意，拱手拜道：“久闻殿下威名。”

符约淡淡看着他，只见江随笑吟吟道：“某来此，是为了接回亲故。”

这让符约又不免想起，方才妙真口中的‘家人’二字。

他佯装耳聩是对的，有些话实在不顺耳，叫人不愿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