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安不敢多言,紧随其后。
符约漆黑的瞳孔中晦暗不明,他对那些莫须有的感性已经恢复了掌控,这样最好。
第二日一早,长空放晴,淤积在地面的水汽蒸腾,比昨日要暖和上许多。
王府廊下栽种着几株花,都由符约亲手照料。这是他早年在建康时便养下的习惯,虽然养得不好,却能令他全神贯注,短暂地将那些繁琐算计抛诸脑后。
瞧着那些嫩绿争先恐后往上,水洒进去土壤迫不及待地全部吸收,符约心情随之舒畅,才将拎着水舀的手放下,扶起袖子去接过全安手中的信。
如今心绪松弛,正适宜看信。
展开信,撞入眼中第一句便是:完了,全完了。
符约眉头微皱,往下扫去。
全安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主子的神情越来越淡,使那张柔美的脸显得格外冷寂。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全安知道,这个情况很不妙。
这封信篇幅不长,两眼扫去便已读完,可符约依旧站在那一动不动,目光看向那信的最后一行,周简在那里安慰他写道:
“不过不必担心,妙真此行跟着江随,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她不喜欢你了,所以即便知道真相,即便你们相遇,也不会纠缠、质问,你大可放心吧。
那真是万事大吉,好得很,好得很。
符约神情依旧未变,静得出奇。
自己刻意的隐瞒欺骗,以至于妙真与他形同陌路,这是他的选择。他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却也做好了承担此事后果的准备。
数月来,他就是以此来游说自己。因为无从得知妙真是否会洞悉真相,前来兴师问罪,这种未知的思绪,才会导致自己内心久久散不下去那种的茫然。
他始终这么觉得。
可如今信中说她不会那么做,甚至在自己离开当日,她就全然知晓,看着他完成这拙劣的戏码,没有怨念,亦不曾控诉。
预想中的责难不会发生,这却没能让符约如释重负。刻意压下的绪结瞬间如狂澜翻涌,冲破他精心加持的禁制,随着心跳重重鼓动,如潮水流向他四肢各处,使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全安试探着叫着。
符约没有应。
她替疏檀来了北魏。他骤然抬眼迈步而出,又突然停下朝着全安道:“取那药粉来。”
全安不明所以,还是立刻扭头回屋将那妆药粉取来,符约握在手中翻身上马,低低吩咐道:“召集队伍,去照微庵。”
没等全安应答,符约策马扬蹄,绝尘而去。
不到辰时,妙真就已经抵达了照微庵,她将素帛裹好经卷亲自交由了庵主。
庵主把她引入客堂,摆上了粗碗清茶,与她探讨佛经。
可妙真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她来时一路看过,根本没有什么秦王之类的影子。
秦王真的在照微庵?
她心念一转,朝着庵主问道:“不知庵里可有贵客到访,今日来是否叨扰?”
庵主眼睛一亮,颇有些志得意满:“金佛回京,秦王会在沿途所经之寺供养金铜材,以造丈六金像。今日就该来这了,庵中早早就备下了,善信也是好福气。”
妙真跟着笑了笑,心中却暗道这算是什么福气,应该算是横祸才对。
紧接着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似的,客堂外惊叫声乍响,一抹血线立刻洒到洁白的窗纸上,呼救和激烈的奔走声此起彼伏。
庵主整个愣在当场,看着那窗纸上的血痕直哆嗦:“这……这这……”
妙真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她,往后门跑去。茶盏栗果倒了一地,客堂的大门被猛烈撞击几下,随之又似乎被人拦下,传来阵阵刀兵碰撞之声,无需多想便能猜到这群人的目标在哪。
妙真心下骤冷,紧拽着庵主飞奔往前,一路到了客寮后侧的整片竹园。
叫嚷声遥遥传来,妙真当即将腿都软了的庵主安置在园口水缸后,握上她发抖的手嘱咐道:“师太千万别出来。”
完成一切,她握紧手中各类迷香,扭头往竹园中跑去。
竹影葱茏郁郁,妙真借着树影在其中穿梭,等跑出一段距离,她便转过身紧盯着竹园入口,慢慢后退。
若是被扯进了他们的龙争虎斗,再脱身便难如登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那群人抓到。
妙真如是想着,脚下动作放得很轻。索性还没人追来,不知是否是守卫已经出手,亦或是秦王到了扭转了局面。
接连退了十数步,身后方忽然传来淡淡的,裹着冷气的清香,妙真一惊,立刻抬手准备回身。
却觉腕间一紧,紧跟着另一只手也被牢牢扣住,两只手随着那力道被按在身前。那人的双臂也随之环绕住了她,妙真下意识后退,后背又抵上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那股清香立刻将她团团包裹。
日光从身后照来,根根挺立的竹影间,一道颀长的影子覆盖住了她的,呈现出看似亲昵的背后环抱。
妙真心头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