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面相的使臣纷纷跪地,用着不同于围观人群的腔调哭诉道:“本欲护送殿下北归,魂归桑梓,奈何此地水道涸涩,舟楫不通!不忍殿下再随我等受长途颠簸,只能令您暂歇于此,实在非臣等所愿。”
“我等立石为记,待他日道路通达,必迎待殿下回家!”
说罢,一众人又期期艾艾哭着,掏出纸钱烧了起来。
旁边唯二站着的是南兖州的记室参军和郡刺史,此刻亦是满脸哀容。
数日前,北魏时团带着那惨死的质子棺木行至广陵,怎料连绵的雨季后江水汹涌,穷尽办法也无法将那硕大的棺木安稳渡过江,双方努力几日,只能行此下策,让这位可怜的殿下先行葬在南齐。
两个官员自然也听说过这位质子的事,不免也为其惋惜,况且如今南北还算通好,聘使时常往来,只能一路上多做方便,亲自选址,并承诺定派人常年看护,只等枯水季来时再交还使团,送其北归。
而今日这江边也由郡兵布防,以给这位殿下死后体面。
远处围观人群中时不时发出几句交谈:“听闻这北魏殿下貌若仙人,长公主几番求不得才恼羞成怒,将人给活活逼死。”
“我怎么听说是这质子查到了什么钟离之战的内情啊……”
“前阵子吐谷浑,如今又是北魏的事,再加上钟离……内忧外患,这大齐怎得能治理成这样子?这皇位让隔壁那吴老二坐上去都比现在好吧。”
人群中先是爆发一阵狂笑,随即又有人连连斥骂让人群噤声,方才安定下来。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也混迹其中,这人长发松散,长袍随意地套着,在人群中又看了一会,一口吐出嚼过的柳草,回身逆着人群往外挤:“劳驾,劳烦让让!”
她一路走走停停,干粮包子见什么买什么,总算是到达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也是那群北魏使臣下榻的客栈,如今门前多了几个郡兵把手,见她靠近便开始反复打量,她视若无睹,直直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内炉火熊熊,一进了屋子整个身子便簌簌抖了一下,她搓搓手喝口热茶,便掀帘往内间而去。
内间只见一男子斜倚着床栏,目光望向往外头街景,其眉眼间还缠着病气,可丰神俊秀,难掩其姿。
周简讶异道:“你醒了?”
符约嗓音干涩,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几个下属真会做戏啊,在江边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不过到了这也算是柳暗花明了,我终于要回家了!”周简长长叹道,面上全是欣慰满足。
符约没有回应,瞧着心绪沉沉。
周简乐道:“我都在广陵等了你们十数日了,昨夜会合后,我便立刻将你那封脉针都取出,眼下可有什么不适?”
符约望向自己的双手,稍作张合,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茫然。
“也就是你才敢试这法子,若是你们走得再慢点,你说不定真就死了。”周简对自己的医术有些暗暗自得,一面又豁然道:“对了,如今你身上余毒尽消,经络复原,再没有什么能将你困住了,是不是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啊?”
苏醒之后,符约已经感受过了,四肢百骸都不似从前虚耗空乏,他身体里已然一派生机盎然,让他举手投足都格外轻松。
可这神思意绪间的倦怠消沉,又是怎么回事?符约神色清淡,慢慢将其咀嚼感受数遍。
……
“服下断肠散只是他一面之词,我查阅古今,全然没有能解开此毒的方法。周简能解或许只是一个噱头,为了要让我们接受他的死,是一场谋划不及的意外。”
妙真将这几日的思考缓缓说出,慢慢捋顺,一时也分辨不清是为了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他吐出的血是黑红色,确实是中毒的迹象,所以我便怀疑,过去他的体内,是不是本就有其他的毒?”
青士讶异片刻,谨慎道:“周简医术诡谲,公子昔年和丛肃一战已然无力回天,是周简以剧毒入体,才硬生生刺激经脉再起生机。而公子每月初的旧疾复发,也正是那毒象彰显之兆。”
疏檀听得津津有味,非但不觉恐怖,甚至有几分惺惺相惜,自己和周简肯定合得来。
“公子身子转好后,我曾问过周简是否有解毒之法,周简坦言那毒无解,唯有不断以猛药煎熬,将那余毒缓缓逼出,待余毒拔尽,公子还需生死攸关走一遭,若好了便算彻底痊愈。”青士抬眼问:“你是怀疑,那日的毒发,其实是公子体内的余毒彻清?”
疏檀忽然就认同了妙真的想法,所谓祸害遗千年,若符约真是如方才他们所讲述的,是那般惊艳绝伦、智计滔天的人,绝不会为了救一个小娘子,将自己置于险情甚至奉上性命。
想到这她悄悄望了下妙真,少女目光坚韧,泛着希望之色,心底不免想到过去玄慈信中的话,妙真心意澄明,道行与之相比还是太浅。
她开口发问:“据我所知,你那屏息香不过能维持两个时辰,可是完全撑不过这么多天的。”
这也是妙真不懂之处,屏息香本质是一味药,唯一能行得通的猜测,便是周简对屏息香做了强化,可到底也有局限性。
她最初动摇,接受符约已死的现实,便是因为棺木已经停灵五日,古籍中更不曾记载过任何药物能使人屏息五日。
见她犹犹豫豫,疏檀才道:“香医之道本自同源,皆借草木之性,调人身经络。可香术到底浅薄许多,所及也不过肤表,但医道就全然不同了,所谓针取俞穴、砭通筋脉、汤散入药,随证变法,若是你几日就能轻易想通的,那些医者不是白学了十数年?要我说你也不必死磕那小子是什么方法假死的,直接说你又是如何笃定他没死的,师太我替你把把关。”
妙真的香术虽有天赋,但更多是和疏檀习得,听闻她要为自己把关一下变得慎重万分,虚心询问:“停灵第五日夜里,使臣开棺允我看一眼,我曾扑过去了一瞬……”
疏檀眉梢一跳,震惊:“你现在竟如此外放?”
妙真忽略这句调侃,继续回忆那一瞬:“我闻到了抱木神的气味。”
疏檀当即会心:“你确定?”
妙真坚定地点头。
疏檀当即朗声大笑,笑声想要冲破夜色:“人心会作假欺瞒,可花草树木不会,你这位情郎当时必定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