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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嗅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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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阿霁海肉眼可见的忙着,谢昭等人走了,取了竹篓,也从后头的一条小路进了一趟山。

到那棵雷劈过的老松树下,没过多久,一道影子从林子里出来。摇光一身窄袖的深衣,裤脚上沾着些泥点子,行礼拜下。

“坐下说。”谢昭在石上坐下来。

摇光也在旁边的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卷压得极扁的纸册,摊在膝上,指尖压着那卷册子的边。

“乌斯的使团如今还在悬雾城。”

“还没走?”

“没走。”摇光把册子翻了一页,纸声在安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脆,“说是路上难行,要等秋后,等雪封了山再走的意思。”

谢昭把册子拿过来,自己又翻了一页。

“还有呢?”

“属下循着那几条往来的道再查,查到一件事。”摇光垂着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乌斯使团来时的路上,曾在半路上,同另一队人打过照面。那些人穿着商队的体面,人不算多,都是汉话。”

她抬起眼来。

“那些人属下没能追到底。不过从他们那些货单上看,有些数目,对得不太准。货单上写的是布匹,可做布匹的走卒身上带的东西太重了。”

“多重?”谢昭的指尖停在册页上。

“是铁镈。那东西的形状,是山铁、兵铁。”

谢昭没作声,把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页上只画了几笔,是一枚小小的纹样。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纸上,她抬手把叶子拂开了。

她把册子合起来,递还给摇光。摇光双手接了,收进怀里。

“乌斯那边若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不必等我唤。”

“属下明白。”摇光把头一低,起身行了一个礼,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林子里。

谢昭在石壁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寨子的方向走。这一路的山风有些凉,吹得人心里头清清爽爽的。回到院里时,日头正当头。

阿霁海已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拿把篦子在给云团梳毛。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先亮了一亮,手里的篦子往腿上一搁,人已经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走得很急,脚踝上的银铃一路响过来,到了跟前才停。

“又进山了?”

“进山了。”

谢昭应着,把手里的竹篓递过去。阿霁海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挑。

“今日山里的菌子少。”

“少就少。”他把竹篓往边上一搁,空出来的两只手一合,顺势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谢昭安静地靠在他胸前,阿霁海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两下,忽然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下巴往下挪了挪,脸凑到她颈窝里去,鼻尖压着她的颈侧。

“阿妹。”

那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身上有味道。”

谢昭的眼皮一跳,他这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什么味道?”

阿霁海没有立刻答,只在她颈侧又闻了两回。他抬起头来,眉头已经拢起来了,“今日在山里,遇见谁了?”

谢昭没有立刻应,她把肩膀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手把竹篓往廊柱边靠稳了,才偏过头来看他。

“我进山,自然是去见山里的东西。”

“山里的什么东西。”阿霁海跟着往前半步,鼻子又凑了上来,“我闻着,不像山里的。”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你闻得出?”

“山里的味道我闻得多了。”他说得很笃定,说完,鼻子又移到她肩头那边去了,在她衣料上轻轻嗅着,“今日这个,不一样。”

谢昭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阿霁。”

“嗯。”他被按着,抬眼从她手底下把两只眼睛露出来。

“你到底是狗还是蛇。”

“我早就说了,我属蛇。”阿霁海理直气壮,声音从她手掌底下闷出来,“我这蛇的鼻子就灵。”

他伸手把她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捉下来,握在掌心里,捏了一捏。

“阿妹,你别岔过去。我还没问明白呢,你今日在山里,到底见了什么人?”

谢昭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今日进山,是去采菌子的。走到半道,泼了一身的露。后来穿过一片花丛,衣裳上便带了味道。”她说着,把袖子抬起来,往他面前一递,“你不信,便闻闻这袖子。”

阿霁海倒真的凑过去,在她袖口上闻了闻。闻完了,把脸抬起来,眉头拢得更紧。

“不对。”他道,“你袖子上是松脂的味道,还有菌子的土气。那股味道不在这上头。”

他这下是真认真起来了,抬手在她肩侧虚虚一指。

“在这儿。腋下那一块,衣襟边上也有。”

谢昭低头,自己往肩侧闻了闻,“我怎么闻不出。”

“你的鼻子不行。”阿霁海说得极诚恳,说完这句像是自己也听着不妥,把声音收了收,换成软些的调子,“阿妹,我不是疑你。”

“那你这样是做什么。”

“我……”他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今日我在寨里,忙了一下午,忙的时候也想着你。回来一进门,就想着抱一抱你。可这一抱,那股味道便闻进来了。那股味道不熟,我便心里头揣了个疙瘩。”

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着这话说得没出息,声音便低下去,只剩个尾音,“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晓得。我就是……这疙瘩,解不开。”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还在她腰后拢着。谢昭瞧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被问得无奈的意思,倒散得差不多了。

“阿霁。”

“嗯。”

“你过来些。”

阿霁海便凑了过来。

谢昭抬起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摆正了,对着自己。那张脸被她捧着,眼睛亮亮的,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散尽的委屈。

“我今日在山里,走了大半天。穿过了两片林子,翻了一道坡。过坡的时候,坡上有一丛花,开得正盛,我又要往下走,便从那花丛里钻了过去。衣裳上沾了花,裙摆也带了一路。你若硬要说是花,那便是那丛花的味道。”

阿霁海把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那花是什么花?”

“我哪里认得。我在山上认得的,也就那几样。菌子认得,药认得,花却不大认得。”

“那丛花开在坡上?”

“开在坡上。一大丛,白里带点黄。”

阿霁海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

“我知道了。由山口往北走,头一个坡上,有一片野栀子,这时候正开。白花,芯子里泛着黄。你从那儿过,自然是蹭上了。”

他跟着点头,把那点笑意也带了出来,“那花味儿不冲,是淡淡的甜香。你闻着像你方说的那样,不显,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说完,他自己心里那点疙瘩像是解开了一半,可眉头还没完全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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