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如今为数不多还记得清的几个人之一,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弯着一点,像是不愿意叫谁挂不下脸。
记忆里娘说她是个没轻没重嘴又快的人,四处招惹,得罪了多少人家的孩子,她也不晓得,只顾自己开心。其实好多都是李澄替她圆的,大皇子都温和地把事情按下,说她还是个孩子,何必与她计较。
摇光说的那些往来的事,不像。
可不像,又不等于没有。
谢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头疼的可能,若她是大皇子这边的人呢。她要是真在朝中站大皇子的队,那摇光查到的这些她自以为不正经的来往,恰恰是她应当明白的事。她今日提着刀冲过去,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谢昭想到这里,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她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这口没头没尾的憋闷压下去。
眼下她是真的骑在了一堵墙上,往左是“处置”,往右是“不处置”;往左是误伤自家,往右是养虎成患。两边都只剩半截路,脚下是一道深沟,深沟里一片雾,什么也看不清。
她正想着,面前忽然暗了一小块。
谢昭回过神,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她面前了。他两只手撑在膝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眉眼弯弯的,可那眼里头又带着一点探究。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谢昭把凉茶碗搁下。
“你方才眼都不动了。”阿霁海伸手,在竹柱上敲了两下,“我就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你都没瞧见我。”
“方才在数那几瓮酒。
“酒有几瓮,我数得清。”阿霁海往前凑了凑,声音轻下去,“你方才那眼神,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少年蹲在她面前,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她,眼里头还压着一点不安。
“数几瓮酒能数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眉心,把那一小团皱着的眉头按平了,“谁惹你了?”
“没人。”
“那就是我?”
“也不是。”
阿霁海把眉头一挑,那双眼睛里的笑便慢慢沉了下去,透出点探究。
“阿妹,你这些日子总爱发愣。”
“有时候看着你,你就望着远处,也不知想了什么。”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他说这话时,把声音放得极轻,“就是我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谢昭没有答话,只抬眼看着他,目光懒懒的,嘴角还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直看得阿霁海耳根渐渐热起来,胸口那点酸涩也不知不觉退了。
她这才弯下腰去,一寸一寸地凑近,慢得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悬了起来。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了,连鼻息都缠在了一处,温温的。她仍是没开口,只拿眼看着他。
阿霁海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话。
谢昭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沾了一下。
阿霁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嫣红随即一点一点地爬上来,红得极快,一路烧到了领口下。
“你……”
“酒还没搬完。”谢昭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去搭把手。”
她转身便走,语气和平常一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没有动静,她走了两步,才听见阿霁海终于回过神来的声音,又急又低,尾音都在抖。
“阿、阿妹……你……”
“嗯?”
谢昭偏偏不理他这半句,只回过头去,朝他抬了抬下巴。
“愣着做什么,来搬酒。”
阿霁海蹲在原地,脸还红着,好半天才撑着膝站起来。
他跟上来了,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没说话。可谢昭用眼角瞥了一眼,见他一直低着头,一只手时不时地伸到唇边碰一碰,又飞快地收回去。
到了坝子上,阿依正招手叫谢昭过去分酒。谢昭应了一声,把肩上那瓮酒搁下。
阿霁海跟到她身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阿依眼尖,一看便看出了门道,也不点破,只笑得眼睛弯弯地抱着酒瓮进棚去了。
谢昭又抱起一瓮,往棚里送。
阿霁海把她前头那瓮接了过去,跟她一前一后地走。走到竹棚阴影里,他终于压着嗓子,闷闷地开了口。
“阿妹。”
“嗯。”
“你方才那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昭侧过脸看他,“就亲了你一下。”
这一句说得像是往阿霁海的心上又泼了一勺糖水,他抱着那瓮酒的手紧了一紧,走路的步子也乱了下。
“阿妹,你……”
阿霁海这一路上,几次张了嘴,又都没把话说全。说到最后,也只留下那一截没头没尾的尾音,跟她后头一路走到了竹棚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