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劭被逗笑了,眉头松了松:“天气热,少饮酒。”
周存撇着嘴摆摆手,绕着他浑身看了一遍,点头道:“现下终于正常了。”
“这不是要感激你,给我安排个搬粮食的活儿,让我无处安放的内力有发泄的地方……还好有你在,否则我早死了。”
周存望着无边际的夜空,嗓音沉沉:“知道你在我面前倒下那刻,我在想什么吗?”
裴劭:“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真死了,我会不会哭啊。”
周存突然爽朗一笑,耸耸肩,又灌下一口酒,仿佛所有的事情随着酒水送进肚子,消失了。
她是笑着的,裴劭却不好受,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周存。”
“嗯?”
“你最初为什么习武?”
周存没有丝毫犹豫道:“为了活下去,后来身边多了很多比我脆弱的人,要保护他们。”
裴劭小心翼翼问:“是京城外的那些人?”
“不全是。”
周存说完后,没在接着说,裴劭也不问了,静静看她一口一口灌酒,许久后,才下定决心一般道:“我自小就生在祁州城的乞丐窝里。”
“嗯。”
“其实当乞丐没什么不好,只是没有住处,没有衣裳御寒,偶尔没吃的,偶尔被人打……”这么一说,好像哪哪都不好?
周存甩甩头,垂眸道,“后来祁州城破,外敌侵入,战刀所到之处,不留一条活命。我距城门口远,随着一些百姓从另一边逃,当时逃出来少说几百号人,跑了几天几夜才敢停下来,有一座城架起安置流民的棋子,我们就躲了过去。”
“这群王八蛋,根本不是真心想安置流民,只是为了把流民里能扛能搬的男人抓走,去修建城墙,老人、妇女、孩子、疾病缠身的,全都被赶了出去自生自灭。”
“我们往中原逃,就想着边关的城乱来,无非是离京城远,管不着他们,我们得离京城再近些。可天不遂人意,路上病死的、饿死的数不胜数。记得有天夜里,我睡在树上,听到一声细微的叫声,我提着刀赶去时,见狼嘴里有一个小女孩,才三四岁,我差点被狼撕掉半个手臂,赶走了狼,那小女孩已经没气了。”
裴劭心里沉了沉,她说得约莫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她才十岁啊,与如今的莫依一般大。
“自此以后,我苦练多年,才练成能护着大家的功夫,教了一些人保命,又或许是逃至京城外时,难民只剩下几十人了,原本也不需要我庇佑。”
周存苦笑一声,抬眼,裴劭那双眼眸里溢出的光,她怔了一瞬,不敢认,这是可怜吗?还是心疼?
裴劭盯着面前头发毛茸茸的人,瘦得骨头都快出来了,八年前怕是更加瘦小,胆子有多大能扛起这么多人的性命。
“别这么看我,我如今不是挺好的,学到了名门正派的武学,成了一派传人,还遇到了一群朋友,还遇到了你,日子多快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嘲讽至极,名门正派的功夫是多么不痛不痒的事。
裴劭抿唇道:“就当阎王爷不收你,怕你砸了他的招牌。”
“那当然。”周存瞬间活了过来,扬起笑,“与我一比,再多的事是不是也不够苦了?”
裴劭从她身上移开目光,淡淡道:“苦难不是用来比的。”
周存反倒没料到他这样说,一顿,又仰头喝了几口,道:“你方才在愁什么?”
“你又在愁什么,跑上来喝酒。”裴劭反问。
“我先问的,你先答。”周存道,“不许说‘没什么’。”
今夜万里无云也无风,树上偶有鸟扇动翅膀,轻声啼叫,皓月当空,照得屋顶一片亮堂。
只听裴劭叹了口气,不可置否道:“在愁,若是坦荡地说今后缠上你了,会不会被打。”
乍一听,周存不当回事,玩笑话到了嘴边,却见裴劭神色凛然,仿佛在说:我是认真的。
一股热血“噌”地涌上脑子,周存倒吸一口冷气,酒瓶子僵在嘴边,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种意思?
裴劭说完之后也是一怔,懊恼的想,若是她不愿意,岂不是朋友都没得做?冲动了。
他张了张嘴:“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在愁什么?”
什么时候了,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下一个问题又抛来了,应接不暇。
面前这人还是裴劭吗?
他的话比点穴定身还管用,机灵如周存此刻也说不出话了。
周存呆呆地眨眨眼,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随口编了一个:“在想我的生辰。”
“哦?是哪一日?”裴劭好笑道。
周存真想照着脸来一巴掌,说什么生辰,她哪知道生辰是哪一日,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玩意儿,只能干巴巴应:“不知道。”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什么?”她完全不能思考了。
“给你过生辰。”
待周存反应过来,屋顶哪里还有裴劭的身影?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
她手背挨了挨脸颊,滚烫,她脸难道很红很羞涩?完了完了,全完了,她一世英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