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领头的黑衣老者的解释，周灼一丝动容都无，他只是替自己悲凉。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母亲最爱做的事就是倚在卧室窗前望着窗外铜缸里浮着的碗莲，满眼忧伤的样子。

他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只以为母亲是思念月余也不来一次的周老爷，还心生过怨怼，还偷偷跑出小院子去周府门口，想要找周老爷说上一说，被侍候母亲的婆子拦了回来。

现在回头再去看母亲的那些忧伤哀愁，竟然与他儿时所想的没有半分关联。

母亲与他侥幸存活，是与母亲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妹妹用命换来的，这与母亲而言本身已经是极大的痛苦了吧。

然后，无论是夫家还是娘家，两家除了她自己，无一存活下来。

如果她自己能选择，她会选择用亲妹妹的命来换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命吗？

自己那个未曾见过的姨母又是否如黑衣人老者所说是自愿的呢？

被流放后，母亲以外室的身份寄居在边陲小县苟且偷生，见不得光，且缠绵病榻，最终郁郁而终。

这后十几载的日子，她活得生不如死，若是能回到当年，她会选择独活吗？

黑衣老者眼见着周灼对他的哭诉无动于衷，不由得心头一紧，他连忙加重砝码：“小殿下，如今我已经多方联系旧臣旧部，只要您同意，众位都是誓死追随您的。”

周灼扯了扯临行时莫小刀披到他肩上的白狐裘披风，仿佛笑了：“我同意？我同意什么？”

黑衣老者急道：“同意正位大乾啊。”

大乾是前朝的国号，如今新朝大雍立国也有三十多年了，周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提起前朝了。

“我同意就行吗？若是我同意就行，你们早早找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问我同意不同意呢？偏等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就一切都好了吗？我突然消失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吗？以前管着我的人是周仁，一处县城土财主家的败类公子，你们且说不方便相救，如今我的主人是大将军之女，这便好相认了吗？”

周灼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暗夜里，哪怕点着两个松油火把，他那张与常人不太一样的冷白失血的面孔，看起来也仍然自带寒瘆之气，尤其那双冰蓝的眼睛，冰得泛霜，就那么望向黑衣老者，沉稳之人也避免不了下意识打个寒颤。

黑衣老者难得心慌，他有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又觉得不可能被看穿，他眉心聚拢：“莫家小姐对您……很好。”

他斟酌了词语，最后用了‘很好’两个字。

周灼却在这两个字音落后，‘哈哈’大笑出来，笑得格外疯癫，连躲到暗处的莫小刀都忍不住心头一颤，她把周灼放到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周灼疯成这副样子，就连在程老爷府上被逼得无路可走时，也是静默得没有一丝声音的。

他笑过之后，连喘气都有些艰难了，他抚着胸口，言语冷诮讥讽地问：“所以……你们是单纯见不得有人对我好，是吗？”

黑衣老者愣了一下，连忙解释说：“没有，小殿下，我们没有这个意思，为了复国大业，您不能儿女情长啊！”

“儿女情长？多么美好的词啊，可惜用到我的身上，你们是不是太自信了？”

周灼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出于真情实感，一直紧绷着的思绪如弦断般，再无法缔结。

黑衣老者也摸不透周灼与莫小刀之间目前走到哪一步了，但是两个人同吃同住，莫小刀为了周灼连新婚丈夫都拒之寨外，就算到不得儿女情长，也应该……和自己想的……差不多了吧。

若不是为了这个，他们也不会放弃之前的计划，从暗处走到明处，公开来联系周灼的。

“小殿下，我们知道您受苦了，您放心，往后您不会了。”

“噢？我来听听，怎么个不会法？你们准备带我走吗？”

周灼定定地看着黑衣老者，像是看透了他们的想法似的。

黑衣老者一噎，好一会儿才说：“小殿下，您现在……”

没等他说完，周灼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了，或者说他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了。

“我现在很好，既然已得莫小姐青睐，出入闺帷，自然没有必要和你们一起，我在这里，还能给你们通个风、报个信，是吧？等到时机，我们里应外合，匡扶大业？”

周灼玩味地问完，眼角眉梢的冷意是这三九寒天都挡不住的锋利。

黑衣老者神情再次顿住，他已经感受到周灼对他们的恨意，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还想用小殿下的名头，他们还要……必须成为小殿下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倚靠。

黑衣老者思量着要如何说动小殿下，江山社稷、称王称霸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吗？何况小殿下本就出身皇室，这更是小殿下的责任啊！

黑衣老者正欲开口，准备从先皇、先太子说起，忽听得不远处林间暗处传来一声哼笑：“你们这样欺负我的宠物，总想用言语PUA他，是当我这个主人不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