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贱野接过画,却没有动。
他垂着眼睫,指尖在画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莫小刀挑眉看他:“还有事?”
他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主人……大公子的药,还有一个时辰才该喂。”
他说着,微微抬眼看了看窗外黑得望不穿的夜色,又垂下眼去:“现在才四更,大公子睡得不踏实,我回去有声响,怕吵醒他,”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主人这里……让我待到五更吧,我不会吵主人的,就在角落里站一会儿。”
语气那样轻,像是一片落叶,生怕落重了惹人厌烦。
他甚至都没说坐,而是站。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她,分明在说:让我留下来吧,我会连呼吸都控制好的,保证悄无声息。
莫小刀没有说话,目光在眼巴巴望着她的周贱野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周贱野比刚被她带上山时,高出半个头了,可见正常饮食配以对症的药物,是可以挽回一些醉骨之毒对身体的影响的。
只是依然清瘦。
宽大的青色棉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行走的旗。
夜里山风大,他方才进屋时,衣袍被吹得贴住身子,腰背的骨节轮廓隐约可见。
与青色棉袍子同色系的布条束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发顶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银发便如月华流泻般披散在肩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捧月光。
几缕碎发在他抬头时,从耳畔垂下来,拂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抬眼时,那一双蓝色的眸子便从银发间露出来,像是冰层下封冻的湖水被凿开了一线,泠泠地泛着幽光。
恰好这时,烛火跳了一跳,衬得那双蓝眼睛里的幽光,好似猫科动物在暗处睁开眼,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勾人。
——不是刻意,胜似刻意。
被莫小刀看得太久了,周贱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起袍子袖口的边角。
他见莫小刀一直不说话,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一步,跪到了莫小刀垂在床边的双腿旁,微颤着身体,以额头轻轻蹭了蹭莫小刀的腿侧,见莫小刀没有踢开他,又大胆地往前靠了靠,把头枕在莫小刀的双膝上,犹如一只讨主人抚摸的猫。
“主人,就让我留一会儿吧,求您!”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莫小刀伸过来的手,刚搭到他的发上,他就仿佛已经睡着了。
莫小刀的手指顺着发丝抚下去时,他的双臂悄悄缓缓地抱到莫小刀的双腿上,细细地低喃了一声:“主人!”
莫小刀再次想起她养的‘甜粥’,也喜欢这般依在她的膝头,小小的一只,她还没有把它养大,就被逼迫着亲手杀了它,只一瞬间,那个依在她怀里的小猫儿,软软地垂下了头,再也不会‘喵喵’唤她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口那盏烛火,手指却一遍又一遍抚过周贱野的银发,最后温热的手掌落到周贱野的头顶处。
此刻,这个银发青年枕在她膝上,呼吸绵长而轻浅,可她明明感觉到,他抱在自己腿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断汲取着来自她身上的安全感。
她的视线从烛火上收回来,垂眼看了看那张安静的脸。
周贱野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蓝色的眼睛闭着,看不见那些小心翼翼的光芒,倒显得乖了许多,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袒露在她面前。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周贱野。
一是她不属于这个小世界,她来到小世界是为了原主以及被虐女系统抓来的宿主回归原本属于她们的人生的,二是她无论做为杀手,还是赏金猎人,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危险性极高,何况她在自己的世界原本就要死了……
她不需要累赘,不需要牵绊,不需要一个会在深夜里枕着她膝盖入睡的少年。
这些东西太软了,软到会拖慢她的刀,软到会让她的心在某个不该犹豫的时刻,犹豫一瞬。
而这一瞬,或许就是生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比整夜都黑。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膝头人均匀的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过分平缓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想,大概是因为太晚了。
人到了这个时辰,头脑总是不清醒,容易做些不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