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半晌,大锅里开始不停地冒出热气,守卫照常抬手,唤了一名女子前来给众人分粥。
这女子是这批被抓的人中唯一算得上机灵的,甚至还懂得逢迎,不似其他人唯唯诺诺徒惹人心烦。有些不想做的活计,守卫也乐得轻松分出去。
兢兢业业寻找机会逃走的晓月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守卫眼中成了巴结逢迎的小人。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用大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稀粥,又搬来一摞草草削成的木碗,趁着盛粥的工夫,目光隐秘地瞄了瞄不远处守卫们的汤锅。
她的袖子里,藏着一包昨夜林寒玉送来的药粉,据说喝下去,连老虎也能迷倒。只要能把它撒到守卫们的汤锅里,营救行动就成了一半。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紧张得有些发抖的手臂,努力不露出半点异样。
“行行好罢,她染了风寒,走不动的!”
晓月正琢磨着如何不引入注意地溜到汤锅边,一旁绣娘们聚集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原来,前几日落雨的时候,绣娘们来不及躲避,被浇了个透心凉,许多人都因此生了风寒。此时守卫通知要长途跋涉,心中便有了抗拒,唯恐在半路上丢了性命。
嘈杂的动静也吸引了锅边的守卫。别说他们,就连几个绣娘心里也泛起了嘀咕。燕儿娘这几天日日念叨着她的神佛,怎么突然站出来替她们说话了?
不过她的反常没有持续太久,被守卫大力推搡到地上后,她便好似忽然认清了现实,蹲在一旁,牢牢闭上了嘴。
只在守卫转身后,悄然抬头,跟晓月隐秘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驱散围观人群,几名守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往回走。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帮忙分粥的女人在锅边转悠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该不会今日多放了点干粮就欢喜疯了罢?
“动作快点,把粥分下去!”守卫皱眉呵斥。
晓月竭力控制颤抖的手,端起木碗,分发给众人。
匠人们狼吞虎咽喝着难得浓稠的糙米粥,守卫们也从旁边的锅里盛了肉汤大快朵颐。
恰逢此时,最大的那顶帐篷被掀开,奚长老走出来,望着清明天光,负手而立。
一名领头的守卫殷勤送上垒着满满肉块的汤碗。他们这些人常年被派去他国渗透,当面巴结长老的机会可不多。
“长老不进朝食。”奚长老极目远眺、不动如山,身旁小童已麻利替他挡下。
守卫一怔,讪讪后退,正撞上热瓦依做完晨功回来,浑身热气蒸腾。
来不及多想,他举起大碗,“右护法,您……可要用一些?”
壮汉的面皮抽动了几下。心思在捡奚长老不要的东西和饥肠辘辘间来回横跳,恨不得将这没眼色的守卫吊起来抽一顿。
想到一路上隐忍多次,倒也不差这一桩,壮汉最终还是伸手,欲接过汤碗,心里却暗暗给这守卫记了一笔。
哐当。
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喝上肉汤。
汤碗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汤汁四溅。端着汤的守卫也像根软面条似的,委顿在地上。
像是约好了一般,周围又传来几声闷响,喝过肉汤的守卫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有人下毒!
自腰间利落取下重锤,壮汉戒备地四处张望,“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目光在林间扫了一圈,四周却异常安静,唯有几片树叶,晃晃荡荡飘落在地上。
狐疑的目光,逐渐转向自从守卫倒下后便如惊弓之鸟,挤成一团的绣娘,难不成是这帮人想逃跑,合谋下毒?
“既然来了,躲在树后又有甚意思?”奚长老收回远眺的目光,盯着林中一棵粗壮的树,徐徐开口。
树后安静了几息。
树影里,先是露出锦袍一角,紧接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步伐很轻,长靴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上穿的,依旧是在无名客栈投宿时的那身锦袍,泡过水再烤干,有些皱巴巴,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气。
右手搭在剑柄上,晨光从树影中漏下,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投下光点。
“云小将军,别来无恙。”奚长老盯着他沾了血迹的左臂,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开口。
“把人放了。”云沉渊以下巴示意了一下缩成一团的匠人们。
奚长老却并未接话,而是朝他身后望了望,语气略带失望,“只你一个人?你那位‘夫人’呢?”
“少将军为了保那探子也真是煞费苦心,连未过门的夫人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想到在宴席上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的脸面扔到地上踩,奚长老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也不知未来的将军夫人知道自己与一探子相提并论,会作何感想。”
“不如……今日你就把命留下,自然不必再纠结什么夫人不夫人!”
宴席上的忍辱负重,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能跟教主交差。今天云沉渊自己撞进来,就别怪他将当日所受屈辱全部讨回来。
“跟他废什么话。”看到云沉渊,又想到他与那女探子合伙耍得自己团团转,新仇旧恨涌上热瓦依心头。
当日若不是云沉渊借口把那探子带走,自己早就解决了这祸患,又怎么会让他们把计划泄露的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连个小童都敢跟自己摆脸色。
“既然想救这些人,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来了他的地盘,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得乖乖眯着。
言罢,壮汉一个飞身来到匠人们面前,一把抓住最前方低着头装鹌鹑的绣娘,提着衣襟高高举起,眼看便要让她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