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玦不想让宋峭走,相反,他还在怀疑宋玄的身份,可这件事若不是从这人嘴里亲口吐出,他也不能对这人如何。
想来生气,宋峭自然明白。正因明白故没有听他的话,他站起身,来到晏玦塌边,小声叹气:“听闻陛下这病是情结所致,敢问陛下,这人可是您之前说与我的。”
明知故问。
“关你什么事。”晏玦余光斜了他眼,颇为不满。
宋峭心想其实也关他的事,但又不能直说,尝试劝着:“我虽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定不愿瞧见陛下这般糟践自己,若是知道,定心疼坏了。”
晏玦冷哼声:“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这样想。”
宋峭自顾自放好箱子,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盆热水,将所带的药草混合进去,屋内很快飘散着药草的苦涩。
他把毛巾揉进药水中,指尖被滚烫的热水染上一层薄红,宋峭小心把水拧干,这才来到晏玦面前。
“陛下,把衣裳脱了吧。”
晏玦终于肯看他一眼,不知道生什么气又把头扭回去:“朕不需要,你滚。”
从进门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跟宋峭说了多少的“滚”字。
宋峭对着清宁帝不好强来,无奈:“陛下,您若再这样,会死的。”
直言不讳,“死”字当头,好像在诉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避之不及的秘密。
晏玦没有讲话,宋峭接着说:“听闻陛下这几日也不好好吃饭,门也不出,早朝也不去。若只是这般还好,可陛下竟是连玩物丧志都忘了,每日躺在榻上,就准备赴死似的。”
宋玄不是这种主动与皇帝议论之人,可现在他皮内是宋峭,眼前之人是与他相爱的晏玦。他没办法置之不理,却也不打算全盘托出。
晏玦依旧默不作声,对于他无礼的行为没有苛刻,相反变成野兽那般,耸动着鼻尖刻意嗅着这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朕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宋峭回答天衣无缝:“您是陛下,您的死活,与天下所有百姓都息息相关。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换做别人也会想劝着一二。”
晏玦没了那日威风,自顾自说着:“你说错了,迄今为止,没人敢像你这样劝说。你可知今日犯了多少字讳,朕完全可以杀了你。”
又是这不痛不痒的警告,宋峭都习惯了,明明此刻的身体比晏玦小上许多,却是少年老成:“陛下,您若想杀我,也请敷了药之后吧。”
晏玦嘴张了又张,咬着唇,半晌才说:“不要,朕要宋峭给朕敷药,你是宋峭吗。”
宋峭讲话不留情:“死人不可复生,若陛下想图个心理安慰,我也可以是。”
“我……”这几日的痛苦达到顶端,内心早已溃败,“我很想他。”
“我不知他从何处而来,但他并非常人,总能在身体消亡之后寻得另一具身体重新来过。他每次一来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任务,可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第一次,他在我面前口吐鲜血近乎是暴毙而亡,他用剑指着我,却不想杀我,只是为了逼我除奸臣。
可他哪是什么奸臣,我当初恨过他,可真正看着他从我面前离开,恨意一下便没了。第二次,他起兵造反,是我逼他,渴望强迫他留在此处,只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他虽然留下,却落了病,比我现在还要严重百倍千倍,我每晚都要去探他的鼻息,生怕一个不留神连最后一眼都无法得见。
后来,他在我怀中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当时神志不清,想把他的尸体留在房中,可思来想去,那只是别人的身体,真正的宋峭早就离开了。可他走之前明明亲口承诺我,说有朝一日会回来找我。
我不敢不信,哪怕他告诉我,没有日后,我便会与他一同离去。没有宋峭,我不想苟活,于是我靠着他那句话坚持五年,五年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看着路上形形色色人,总觉得那人就藏在其中。可是那么久,都那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真的……
我也想一直睡下去……最起码梦里还能瞧见他……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要赴死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不想活了,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或许,他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
那个人,总是骗我,用着为我好的借口一而再再而三欺我,却从不想想,没有他,我该多么痛苦,我到底该如何活下去……”
晏玦说了许多,并没有泣不成声,许是那些不见光的黑暗中早就流干了眼泪,以至于生命的尽头,语气轻巧,竟是把心里话说给自己不相干的人。
手中帕子还残留着药物的气息,浪费太长时间,早就凉了。
他明明知道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喝再多的药又有什么用,那个人一日不回,他一日便不能好。
宋峭狠不下心,更不愿看见晏玦再失去自己一次。
他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晏玦,心中有快巨石堵在胸口,出不去,咽不下,活生生要把人卡死不可。
七日不见,晏玦又消瘦许多,宋峭攥着拳头:“可是陛下……”
您还是要活下去。
他想这样说,可又觉太过自私。
他总说晏玦此人蛮不讲理,经常不可理喻。
可想一想,他又何尝不是,每每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将自己的想法强行灌输。
你不要被人欺负……
你要成为帝王……
你要体恤民情……
你要清明治世……
还有,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不想看见晏玦因自己而死,却不曾想想,晏玦在没有他的日子该多痛苦。
他一直小觑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以至于现在还觉得,就算没有宋峭,世界依然能转。
却不曾想,没了宋峭,晏玦便如同生锈的机器,生锈散架,直到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再无法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