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向来冷静自持、在朝堂上能用一个眼神让满朝文武闭嘴的眼睛里,像冰面下的湖,看起来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全是裂纹。
“殿下说笑了。”他说,声音在抖。
赵婉卿摇头:“我没说笑。”
她转身走到桌案边,提起酒壶,将两只酒杯斟满。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澈透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端起其中一杯酒,递给裴砚。
“裴大人远道而来,本宫以酒待客。”
裴砚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赵婉卿挑了挑眉:“怎么?怕本宫下毒?”
裴砚沉默了一瞬,接过酒杯。
但他的手没有动,只是握着,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赵婉卿端起另一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
“裴大人,”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不喝吗?”
裴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竹叶青特有的甘冽。
赵婉卿看着他喝完,也仰头将自己那杯饮尽,一滴不剩。
她放下酒杯,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在回味酒的滋味。
“好酒。”她说。
裴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说正事。
赵婉卿却不急。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裴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热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热意不是酒能带来的。他清楚自己的酒量,不可能被一杯竹叶青放倒。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公主,”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低沉而危险,“你……要做什么?”
赵婉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触碰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
裴砚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却没有放手。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从紧到松,又从松到紧,反复多次,像是在做一场天人交战。
烛影摇红。
他的眼尾已经开始泛红,眼底的暗火终于烧穿了那层冰面。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低头闭眼,不敢多看她一眼。
“公主可知……”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婉卿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一个杀伐果断、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但她没有退。
她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谁说要回头?”
“公主……”
他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情绪,震惊、不可置信……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东西。
赵婉卿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裴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去和亲,更不想死。你喜欢我这么多年,怎么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难道真要等我死在外面,再去抱着我的骨灰过一辈子吗?”
裴砚浑身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沈渡都不知道的心思……她怎么会知道?
赵婉卿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伸手,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第一颗盘扣。
“公主!”裴砚再次别过脸,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可——”
“你说不可?”赵婉卿轻笑了一声,第二颗盘扣也解开了,“那你看我啊,你跟我说‘不可’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
裴砚闭上眼睛,深呼吸,额角青筋暴起。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她没有停。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
“裴砚,”她的声音柔了下来,“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
烛光下,她站在他面前,衣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的眼睛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后天我就要走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唇角,“你要么帮我,要么看着我死。”
“选吧。”
裴砚盯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赵婉卿都以为他要拒绝了,她开始在想要不要打退堂鼓——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另一只手,缓缓地、颤抖地,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珍重。
“赵婉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婉卿笑了。
“我知道。”
“我在请君入瓮。”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门外,青禾红着脸把最后两个丫鬟赶走了。
她捂着耳朵蹲在台阶上,心想:殿下说得对,这种事果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殿下说要请裴大人“商议要事”,原来这就是“要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