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枝的白花,沉甸甸地垂下来,在夜风里簌簌地落。
花瓣飘进窗棂,落在妆台上,落在铜镜边,落在那支刚刚卸下的凤钗上。
赵婉卿对着铜镜卸下最后一支凤钗,看着铜镜里的这张脸。
美若谪仙……
原著里用这四个字形容她,她一直觉得敷衍。
此刻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微弯,确实好看,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原著不会写,也没人在意。
真是荒诞……
一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却还要笑着梳妆打扮的荒诞。
她穿来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人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耳边全是“殿下千岁”“嫡长公主”的恭贺声。
她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又花了三年时间消化另一个事实——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
还是她在旧书店随手翻几页就扔回去的那种。宫斗权谋虐恋文,女主是敌国卧底,男主是少年将军,而她赵婉卿,全书出场不超过五次,身份倒是尊贵得吓人:大晟最尊贵的嫡长公主,美若谪仙,娇贵但不跋扈。
没了。
就这些。
原著里她的全部戏份,浓缩成一行字:最后为了国家,和亲去了北狄,客死他乡。
甚至连怎么死的都没细写。
赵婉卿当年翻到那几页的时候还吐槽了一句:“这作者也太敷衍了吧?好歹是个公主,死得连个水花都没有?”
现在她不吐槽了。
因为她就是那个被敷衍的炮灰。
“殿下。”侍女青禾端着燕窝进来,眼圈微红,声音压得很低,“和亲的队伍……后日便要出发了。”
赵婉卿“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燕窝,慢条斯理地喝。
青禾站在原地没动,咬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殿下,您就一点都不怕吗?”
怕。
怕得要死。
赵婉卿在心里回答。
原著里对北狄的描写只有寥寥几笔,但她穿来这十六年,把这个世界摸了个透。
北狄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规矩跟她那个世界历史上见过的游牧政权一模一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老北狄王今年五十有三,身体硬朗,但总有死的一天。
等他死了,她就得被他儿子继承。
等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一个接一个。
像一件被转手的货物。
赵婉卿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划过。青瓷的触感冰凉细腻,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是一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
这双手能握住的东西,从来不由她自己决定。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砚今日回京了吗?”
青禾一愣:“裴大人?听说是今日午后到的,这会儿应该在宫里复命。”
赵婉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宫檐,暮色将琉璃瓦染成暗金色。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檐角的风铃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她知道裴砚。
整个大晟没有人不知道裴砚。
二十岁中状元,策论震惊朝野,先帝当场批了“经世之才”四个字。二十二岁入内阁,成为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二十五岁执掌都察院,半年内弹劾了十七名贪官,抄家灭族,血流成河。二十七岁平定西南叛乱,以三千兵马破敌三万,先帝亲自出城十里迎接。二十八岁被封为镇国侯。
今年他二十九岁,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权臣。
手段狠辣,杀伐果断。
朝中百官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民间甚至有传言,说裴砚杀人不眨眼,西南叛乱那会儿,他下令坑杀过三千俘虏。
赵婉卿不知道这传言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一件事——原著里对裴砚的描写,比她这个炮灰公主多得多。
毕竟他是男二。
深情男二。
那种“爱女主爱到死但女主永远不知道”的男二。
原著里对他的感情线着墨不多,但每一笔都扎心:
公主及笄礼上,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身边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太阳”,那天是阴天。
公主和亲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远去,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身边的心腹看见他攥着城墙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进砖缝里,渗出了血。
北狄传来公主病逝的消息。原著只写了一句话——“裴砚静坐一夜,次日请旨迎回公主灵柩。”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痛哭,没有崩溃,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他只做了一件事:终身未娶。
死后与公主的衣冠冢合葬。
至死不曾对人言说心意。
赵婉卿当初看到这段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男人有病。
你明明有机会,你明明手握重权,你明明可以抢、可以争、可以表白、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你为什么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再去抱着一个骨灰盒过一辈子?
深情吗?
感人吗?
不。
是懦弱。
是那种“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打扰你”的自我感动式的懦弱。
赵婉卿当年翻着书页,恨不得冲进去摇他的肩膀:你倒是说啊!你不说她怎么知道!她知道了也许就不会去和亲了!就算她非去不可,你也至少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乎她!
但现在她不生气了。
因为她仔细想了想,发现了一件事——
裴砚的这种“有病”,恰好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一个暗恋她多年、压抑到近乎自虐的男人,一个只要她开口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男人——
这不是现成的刀吗?
还是那种,你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往敌人心口捅的那种。
“青禾,”赵婉卿转过身,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去请裴大人,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请他今夜务必过府一叙。”
青禾瞪大眼睛:“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赵婉卿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笑意更深了。
她走到青禾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侍女的脸,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