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虚虚飘着,好像梦里的呓语。沈蒙没听明白:“谁?”
莫七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望向早已空空荡荡的楼梯。
——刚才的那个瞬间,他看着夏声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在记忆里搜索,却又只有一片空白。
那种熟悉的感觉,生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让他拼命控制,才不至于发抖。他一生之中,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真的曾见过这个背影——那种感受太真实,真实到似乎比他前半生都要真。与这种感受相比,他生活过的每一天似乎才是飘渺无依、随波逐流。
可是,如果真的曾经遇见,又会在什么时候呢?
只会是他十五岁之前。他十五岁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醒来,之后的记忆一直都很清晰。只是人生前十五年的记忆,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剩一片空白。
这念头只是一转,瞬间又被他自己否定——不对,年龄对不上。
他今年二十有二,距离失去记忆,已经过去了七年。而看夏声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往前推七年,夏声应当只有十岁左右。
十岁的孩子,还只是个儿童,勉强能算“初具人形”。如果是那时见过,就算莫七没有失忆,现下见到也不太可能认得出来。
更何况,在他的感觉里,那个曾见过的人,明明已是一个少年。
“也许是我想多了。”莫七收回眼神。也许只是因为夏声也能驱使护心铃,才会让他产生彼此熟悉的错觉。
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旁人能用护心铃,也没有什么稀奇。
毕竟他曾失忆过,只知道记忆伊始,护心铃就在他的身边。可是护心铃最初的来历,早就和他的记忆一起,不知被埋葬在了哪里。
“走吧,先去男生宿舍看看。”莫七说。他向楼下走,沈蒙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背影在楼梯尽头一闪,一齐消失了。
夏声不知所措地站在女生宿舍的走廊。
女学生们在走廊里川流不息,很多人只穿了睡衣,拿着洗漱用品来回走动。夏声连眼睛都不敢抬,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口中喃喃有声。
沈泊凑近去听,听到夏声喋喋不休地在小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
沈泊:……
沈泊:“二十一世纪了,海滩边上都能穿比基尼。睡衣而已,有什么不能看?”
夏声脸都涨红了,坚决不肯抬头。无奈,沈泊只好充当他的盲杖,抓着夏声,硬是把他拽到那间曾摆放了九尊大鼎的屋子门口。
现下,那间屋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宿舍。宿舍里六个女生已经住满,他们站到人家宿舍门口,宿舍里就有女学生走了过来。
“同学,有什么事么?”女生穿了身碎花睡衣,大概是刚刚洗过脸,鬓角还沾着水,湿淋淋的。夏声低着头不敢抬,局促地退后两步。
“我们……”沈泊迎上去,“呃,丢了东西……在找东西,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
夏声低着头的模样,倒确实像是在找东西。女生没再怀疑,只提醒沈泊:“快点找哦,快要熄灯了。如果熄灯以后还不回宿舍,宿管阿姨会生气的。”
沈泊点点头,连连道谢。见女学生们没再注意这边,她就戳戳夏声:“护心铃。”
夏声低着头,摸出护心铃,轻轻摇响。清越的铃音叮铃铃响动,好像一阵春风拂过屋檐下的铃铛,带来一阵柔和的暖意。铃音响过数次,再抬头,面前却什么变化都没有。
那间诡异的、摆放了九尊大鼎的屋子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仍旧是住满了女学生的六人宿舍。
“没变化哎……”沈泊有点怀疑,“你摇铃的方式对么?”
“不会错。”夏声说,“那间屋子不出现,应当是有别的原因。”
“再摇一次试试?”沈泊问。
“没必要。”夏声说。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铃铛——小小的金铃躺在他手心里,就和从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一下,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这颗金铃是他亲手打的。他是金铃的第一个主人,不会连摇铃这么简单的事都做错。
就在这时,楼道的喇叭里忽然传出音乐。一个女声在喇叭里幽幽地响起。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原本是一段舒缓的音乐,可不知是不是喇叭年久失修,音乐播出来都是跑调的,时不时还有一两声尖利的怪啸,配合着幽幽的女声,听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沈泊后背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在楼道里走动的女学生们听到音乐,顿时加快了脚步,不过片刻,就各自奔回宿舍。面前宿舍里的六个女生也如临大敌,睡上铺的女生们脱鞋摆正,就开始往床上攀,睡得离门口最近的女生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也不管沈泊和夏声还站在门口,“砰”地一声就甩上了门。
不过几秒工夫,转头再看,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女学生们在走廊里穿梭,夏声总算抬起了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走廊最远处的灯“啪”地灭了。
随即,“啪”“啪”“啪”“啪”,整条走廊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依次熄灭。
明亮的光点一个接着一个消失,黑暗从远处迅速靠近,一口将夏声和沈泊吞入其中。
——女生宿舍,熄灯了。
纯粹的黑暗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有绿色的光幽幽亮起。沈泊四下一望,见是楼道两侧亮起了“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灯将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惨碧,借着微弱的绿光,可以看到走廊的尽头处,静静矗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什么?”沈泊眯眼细看。可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亮太暗,又隔出五六米才亮一个,光源太少太弱,她什么也看不清。
夏声却看清了。他低声说:“宿管。”
话音未落,就见宿管向他们飞速而来——真的是飞速。因为宿管根本没有走,她是飘过来的。
就好像头顶上拽了一根线,牵着她飘飘忽忽地袭来。
“快跑!”沈泊低喝。她想要拉夏声逃跑,一回身,却见夏声不声不响,已经跑出了七八米远。
她没怪夏声自顾自逃走,反而松了口气——夏声又不懂道法,根本没有自保之力,遇到危险跑得快,反而能给她省些力气。
至少,不需要她费心营救了。
沈泊毫不犹豫,转身跟上夏声,沿着走廊奔出一段,夏声背影渐远。
沈泊不禁感慨,果然每个人都有强项。夏声这人虽然不通道法术数,落进阵里只能任人宰割,但他脚下功夫确实厉害,她一生之中,就从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
身后,阴冷的感觉正在逐渐接近,而前方不远处,已将至走廊尽头。
再往前跑,只有死路。沈泊一咬牙,刹住脚步,猛地回过身。
刹住脚步的同时,沈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握住一沓符箓。却没想到,转身的瞬间,宿管的速度突然变快了数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迎头赶上,居高临下地将脸贴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路上,宿管居然都是在遛她。宿管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她放松警惕,错估形式的那个瞬间。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泊手中符箓还没来得及扔出,脖颈已经袭上一阵阴冷——是宿管的手已掐上了她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沈泊心中掠过一阵绝望——是她轻敌了。
大多诡物,在世间游荡时心智都会受到磨损,并不懂得设局诱敌。这样的诡物见得多了,她难免会不自觉地轻视对方。
却没想到,今日遇见的这只诡物,却是有智慧的。
她做道士多年,心里非常清楚,诡物的行动迅疾如电,弱点一旦落进诡物手里,须臾之间就会丧命,根本来不及等她施展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