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鲁娜做成商品,这是对她的亵渎。”
希尔弗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散开,很快又冷下去。
“所以,你要怎么做?杀了我泄愤?动手吧。”他的眼神已经变了,“看看我们谁能活着走出去。”
赫瓦格仍然站在原地,语气很平。
“我要自由,和真相。”
“真相就是你没有自由。”希尔弗的目光移向陈列槽中那具高端机体,“除非你战胜我。夺走这具机体,你就能无拘无束地再次见到鲁娜。”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经塑形成一柄暗色的枪械,缓缓抬起。
赫瓦格没有退路,战斗在下一秒引爆。
希尔弗开了一枪后看着对方逃窜,他却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像拉动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赫瓦格脚下的地面突然分裂开来,原本平整的金属板如同被翻起的浪,一道尖脊破土而出,逼得他侧跃闪避。还没落地,头顶的天花板已垂下一整排暗刺,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牙。他雾化穿过刺阵,刚聚回人形,身后墙壁猛地横移,整面墙往他撞来。他单手撑地弹起,反手甩出一道黑色刀刃,切开墙体,从裂缝中钻了过去。
希尔弗只是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他逃命的样子。
房间开始不断重塑。地面不再是地面,是一排排随他落脚才塌陷的阶梯;墙壁的棱线像被风扫过的水面,不断生出细长的刃片,追着他的脊椎。每次他借力突进几米,周围就会有一整块结构翻覆,像折叠盒一样封住去路。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方向。整座斗兽场本身都站在希尔弗那一侧。
赫瓦格贴地滑行,在两根横压过来的金属柱合拢前滚出半米。他抓住刹那的间隙,猛然向前突进,一瞬拉近了距离。王座就在希尔弗身后,而希尔弗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就在他逼近到三步之内、刀锋已经扬起、银发几乎要触到希尔弗肩侧的瞬间,头顶传来极轻的“嗡”的一声。
一条极细的线从上方落下。
他全身的力量像被什么抽走,视野从中间裂开。机体自肩到腰,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分成了两半。一道冷蓝色的横切面,像两个世界突然错开,将他的机体从头到脚切成两半。
希尔弗的手猛地探进那团尚未散开的黑雾中,握住了他的核心。
“这幅机体终究太过落后了,限制了你的发挥。”他冷冷地嘲讽道,“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转移到新的躯壳里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赫瓦格高速运转的意识里。
他忽然明白了。
他立刻启动之前覆写在体内的信号装置,将意识体朝最近的高频端口全力投去。那具陈列槽中的高端机体,居然正好处在可接入状态。在希尔弗捏碎核心的前一秒,他成功了。
旧机体化作一滩无机质的暗色粘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的残骸。核心在希尔弗手中融毁,光点溅落,冷得像冰渣。
希尔弗看着那摊死物,面无表情。
就在下一秒,一记重击从后方袭来。希尔弗被生生击退数米,后腰撞上王座的扶手,整张脸在火光中亮起来。他抬起头,眼底没有恼怒,反而像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嘴角缓缓勾起。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就对了。”
赫瓦格一步踏出,整个人像被机体拖着往前,速度远超预期,原本瞄准的偏侧一记斩击偏了半米。他只能用脚尖急点地面,把冲势扭回来,再反手切向希尔弗侧腰。希尔弗向后滑开一步,抬手挡下,腕部装甲被刀刃擦出一道浅痕。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带着点散漫。
两人在残破的王座前快节奏拆招。赫瓦格的每一次移动都太新、太轻,总要多花零点几秒去修正。而希尔弗的攻击松了,只守不逼,偶尔出手都点到即止,像在等他适应,又像根本不在乎挨一两下。
赫瓦格越打越快。他开始跟上这具机体的节奏,一道银影在房内划出近乎连续的弧光。一记重斩逼退希尔弗,紧跟着侧身突入,一个短距离爆发把距离压缩到零。扯掉希尔弗操控空间的那只手臂,同时猛地扣住希尔弗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压向地面,机体砸进地板时裂开一扇浅坑。
不给他任何喘息,赫瓦格另一只手直接探向他的胸口。装甲在他指下裂开,他越过所有防护模块,握住了那枚正在剧烈跳动的核心。
希尔弗一条手臂已经断了,断裂处的线路裸露在外,偶尔迸出一点极细的蓝光。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赫瓦格,忽然笑了一下,灰瞳里连一点慌乱都找不到。
“别再通缉我。下架所有鲁娜的商品。关闭隔离区。”赫瓦格的声音从新机体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熟悉的共振。
希尔弗仍是不紧不慢地开口。
“绝无可能。”
警报声灌了进来。机械门重新打开,外面隐约响起大批军用体逼近的脚步。赫瓦格犹豫了一瞬,化作一只黑色的鸟,从门缝中疾速窜出,消失在外面的走廊深处。
门再次合上。
希尔弗缓缓从地上浮起,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断臂飞回接口,缺损的机身一片片合拢,接缝处冷蓝色光一闪,他恢复如初。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凝视着虚空中某处,像在确认一个数字。
“396。”
他轻声说了一句。
角落那团暖黄的灯光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机械体,外表精致到几乎能以假乱真。她穿着一件柔软的奶油色睡裙,关节和接缝处偶尔会透出极淡的机械蓝光。她抱着一只巨大的鲨鱼玩偶,赤足踩在绒毯上。
她放下玩偶,小跑过来,一下抱住希尔弗的腰。
“赫瓦格……”她的声音和鲁娜极像,尾音却带着一丝机械体特有的电流感,“刚才怎么有两个你?是给我的玩具吗?”
希尔弗低头看她,指节轻轻抚过她的颧骨,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紧紧回抱住她,声线低沉微哑,带着一丝温柔。
“嗯。我在这里。”
-
整座大厦都在响着警报。一只黑色的鸟在建筑内部高速飞窜,穿过无数红外扫描与能量屏障,躲过一波又一波军用机械体的追击,却发现窗口都被死死封住。
他一路逃到一楼,大厅出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大片军用体整齐列队,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候着他的到来。
赫瓦格降落在中央高台上,塑形站定。
新机体比旧的那套更轻,也更致命。通体银白,像被月光洗过的刀身。他开始塑形装束,银色铠甲从肩部自动延展出来,白色的披风在光浪中翻涌而出。他冷冷扫视了一圈下方的军用体机械群,右手缓缓抬起,塑形成一柄窄长的银刃,刃身薄而长。
能量射线像暴雨一样铺过来,他一个转身从高台切下,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砸进暗色的影丛中。白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光带。他落地时不带一点多余的声音。
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军用体同时开火。他偏头,两束能量从耳侧擦过,热浪削断了几根银发。他借势向前,没有正面迎击,只是侧身从两机之间滑过,刃锋轻轻掠过一机肩关节,再横向一挑,切断另一机持械手腕的输能线。两个动作在同一秒完成。
前方的军用体涌上来。他压低重心,整个人像贴着地面飞行,剑刃贴着它们的腿部接缝划过,断电、断线、剥甲。他精准地绕开躯干,只在四肢与关节处落下细如丝线的切口。
一个军用体从身后重斩而来。他没有回头,反手将剑插向身后,剑尖恰好刺入它抬臂时暴露的腋下接缝,再往下轻轻一挑,整条手臂脱力垂落。他抽剑转身,披风甩出一个半圆,顺势滑过另一侧机体的膝关节,那机体“咔”地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轻。暗色的军用体如潮水般围拢,他却像银色的线在潮水里穿行,每到一处就有机体失去支撑、半跪或仰倒。断肢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听不见一声核心爆炸,看不见一处致命熔毁。
不过片刻,整个大厅像下过一场金属的雨。军用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地,眼灯未灭,关节却再也不能起身,只剩满地细小的电花,在暗处一明一灭。
他停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轻轻甩了一下剑,一层极薄的金属尘雾从刃上散开。
赫瓦格大步走向正门。门外的风很大,把他的披风吹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外面是一片绿化带,暮色印在天边。
他快走到中央区域时,一道橙红色的光划破天空,砸在他前方几米外,地面轰然凹陷,炸开一个深坑。
烟尘中,一个橙红色的身影站起身。
那是一具极高端的机体,胸口嵌着邻国图徽,线条流畅到像是从一整块光芒中打磨出来的。关节接缝处泛着淡橙色的微光,通体几乎没有拟态成人的部分,只穿了一件修身的纯白色西装,安静、克制、充满压迫感。
“停在这里,接受管制。”
赫瓦格没回话,身形一沉便举剑朝橙机切去。
橙机没有退,小臂外壳在瞬间融化重组,凝成一面极窄的钩刃,“叮”地一声锁住剑锋,借势向侧方一送,把赫瓦格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赫瓦格反手转剑再劈。橙机另一只手已经化出一截弧刀,轻轻一挡,剑刃贴着刀面滑出,擦出一串淡蓝色的火星。他不反击,只化解,像在教他这套攻势自己早就见过。
赫瓦格进攻越来越快,剑光在夜色里拉成几道连成一片的银线。橙机却始终只守不攻,手臂不断液化、塑形,时而化盾,时而化钩,时而只以掌侧格开,像一堵会流动的墙。每次赫瓦格以为终于找到空当,剑尖刺出,却总在最后半寸被他一拨、一带,偏离目标,扎进空气里。
他想走。一记佯攻后立刻侧闪,化作黑雾朝楼侧掀去,橙机却像早就知道,比他更快一步封住路线,整个人横在唯一出口前,双臂化出细网,等着黑雾自己撞上来。他被迫聚回人形,再退,再攻,再被拆开。
他有些困惑和急躁,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门的橙色牢房,对面的机体像能识别他的意图,每一步都被预判压制。
橙机开口,语气很沉。
“我不是你的敌人,你需要停下来。”
赫瓦格转身想再走,一记横切逼迫橙机侧让半尺,他抓住空隙,黑雾才刚腾起,一只手已经探了进来,扣住他藏在雾里的核心,将他整个人从空中拽回地面。
“你需要停下来。最后警告。”
赫瓦格不听。他化回人形,反身突刺。橙机终于不再只是拆招,他稳稳看穿意图,一个突进闪进内圈,手中塑形出锁链项圈,绞住赫瓦格的脖颈,再借势一压,膝盖撞向他重心,将人狠狠按倒在地。
“令人不悦的沉默,真是一点都没变,赫瓦格。”
赫瓦格原本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核心深处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跟着过载了一瞬。
大厅里涌出的军用体打断了他们。领头的一个暗色军用体将武器瞄准赫瓦格。
“交出入侵者。这里不在您的管辖范畴内,阁下。”
橙机抬眼,目光平静。
“很显然,你们的能力不足以制服高阶机体。他已盗取希尔弗的专用机体,目前只有我能压制管控。”
“这是首领的命令,请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对方顿了一下,“而且,首领不喜欢您直呼他的称谓。”
军用体们缓缓将武器对准橙机。
橙机没有退开。
“我拒绝。”
短暂的寂静后,军用体一拥而上。橙机雾化出一部分进行拦截,被他压制的赫瓦格立刻抓住那一瞬间的时机,雾化成砂砾,死死缠住他的手臂。黑雾化出无数细小的尖刺,不断扎进橙机的臂甲。橙机一边应付涌上来的军用体,一边还要控制住黑雾,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橙机分神的刹那,黑雾从他掌中挣脱,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暗色的鸟。
赫瓦格在空中停了一瞬,低头看向下方。无数暗色军用体已经把橙机四肢锁住,橙机没有挣扎,身影被一点点淹没。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天空,盯着那只悬停的暗鸟。
赫瓦格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猛一振翅,钻进云层,消失不见。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