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山匪头子占了黑水山后,周成就带着他将黑水山内的人口、粮食、财物、牲口等等全都要登记入账册。
粮食、财物、牲口这些倒还好说,唯独黑水山的地盘和人员怎么安置,成为大难题。
山匪头子这些日子往返两个山头,忙得焦头烂额,她也和周成在账房里忙得天昏地暗。
今日好不容易所有账目都登记完毕,沈双鲤想,明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她打着哈欠,推门进入屋子。山匪头子最近都在黑水山坐镇,也是担心黑水山那一百多个人若是奋起反抗,那可就不得了了。
没有山匪头子在,她难得独享这屋子,别提多舒服了。虽然最近事务繁多,她每次踏着月色回家时,都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在现代九九六的时候。
但没有山匪头子在侧的日子,真是自在。若是这样,她愿意过过九九六的日子!
打水洗漱后,她躺上榻想:她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下山匪头子总没有什么理由再怀疑她了吧。
等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可以假借想下山松快松快的理由,带上谷雨,顺利地逃出山匪窝了。
想到这里,沈双鲤的腰也不酸,屁股也不痛了,嘴角挂着一丝马上要获得自由的笑容,陷入黑沉的梦乡。
她睡着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将天上薄薄的一层黑雾吹散,月亮四周没了薄纱似的黑云,月光亮堂堂地洒进窗户,落在睡着的人脸上。
床上的人睡得熟,并未察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榻前,正盯着月光下毫无防备的、瓷白软糯的脸。
萧照野拧着眉,这半个月来,他虽每日都在黑水山,但沈双鲤每日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他一清二楚。
周叔说她尽心尽力,将黑水山那些粮食、财物妥善安置、分配,不叫苦、不叫累,那些账本如今清清楚楚,周叔对他赞不绝口。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萧照野本该换件衣服就该离开的,却不由弯腰凑近榻上人,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死山匪头子,放,放我走……”
黑雾不知被哪阵风吹来,又遮住了月亮,榻上的人,脸隐入阴影之中。
而榻边的人,脸也如被黑雾笼罩般,黑沉沉、冷幽幽,咬着牙,将沈双鲤三个字嚼碎。
萧照野转身,矫健的步伐不知为何比平时放轻了些许。关门时,眼神看向榻上睡得无知无觉的人,绷紧的唇线松了松,轻轻阖上了房门。
已是三更天,周成还没睡,似乎在等人。
脚步声传来,他早就猜到,无论如何今日他都会回来的。
周成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从黑水山赶回来的萧照野。
周成给萧照野倒了一杯茶,两人对坐,他道:“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是啊,三年了,爹娘被害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是,害死爹娘的那帮人,依旧身居高位,被他们残害的人更多了,百姓也更艰难困苦了。
古铜色的手背,青筋虬实,愤怒就像手背上的青筋,鲜明地突起。萧照野的眼如同此时的夜空,晦暗无光,沉痛无边。
爹娘的音容笑貌好像天边的薄云,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拼命握紧手,却始终抓不住、拢不回。
“阿照,斯人已逝,你该打起精神来。令尊令堂的仇,还等着你去报。”
周成拍了拍萧照野的肩膀,这肩膀结实得像铁水浇筑而成的一样。
当初那个刚失去双亲、红着眼站在城门口遥望京城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铜墙铁壁、雄姿勃发,吞吐之间,初现霸道。
尤其这次攻占黑水山,他带着曹准和百来人,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不等黑水山人反应过来,不到半日,他便直取黑水山,还活捉了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
假以时日,萧照野定能成为大人最大助力。
萧照野握紧的双手松开了,语气变得毫无波澜,问:“义父那里来信了吗?”
周成知道,萧照野想问的并非是大人的信,而是萧云珍的信。这对姐弟,心中明明彼此挂念,却又赌气不肯向对方低头。
周成叹了口气:“大人很快就要出京了,京城如今已容不下他。”
萧照野失望地垂下头,阿姐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给他写信。
此刻,他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像一个没收到姐姐信儿而失落的弟弟。
周成明白他的失落,安慰道:“你放心吧,萧姑娘在大人身边,有大人的照料,她很好。”
萧照野面色依旧颓废,周成说:“她也很记挂你。大人说她总是看着吴郡的方向发呆。萧姑娘是担心你的安危,当年她要你和她一起送令尊令堂回乡,你却跑了出来,伤了她的心。”
怕萧照野更失望,他又补充道:“不过,三年孝期已满,你们也该除服了,萧姑娘应该很快会想通的。”
“阿照,别忘了,你身上还有血海深仇。”
萧照野眼神重新聚集神采,仿佛吸收无边黑暗,聚出一股巨大出的力量,颓唐不再,他重新穿上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只有变得更强,他才能保护姐姐,才能为爹娘报仇。
“周叔,我明白。”他起身,再不见一丝刚才的悲痛和脆弱。有朝一日,阿姐会理解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