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张到语无伦次,沈昭望着惴惴到甚至有些惶恐的他,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都是个傻子。
早在他从冰冷的冼澜江捞起自己的最初,就已画地为牢。
一边竭尽所能地付出,一边又全然不奢求报答,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回应,也惶惶着不敢接受。
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有同理心的上位者,但这一刻,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抚他的不安。
“嗯。”
她慢慢道,“其实我今天做这些,也是需要哥哥为我做点什么的。”
她尽量把话说得清浅,然而伴随这句,前一刻还沮丧着的时暮猛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点亮了。
他炯炯地注视着她,跟得了骨头的小狗一样拼命点头。
“嗯嗯,昭昭你说!”
好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沈昭轻笑了下,手顺利地抚上他的脸,便顺便摸了摸微红的颊边:
嗯,果不其然,还是热的。
“哥哥会用筷子吗。”
时暮歪歪脑袋,眼里适时浮起一丝疑惑,但对沈昭的无限纵容还是让他点了点头。
被他难得的诚实取悦,沈昭也不禁跟着弯起眉眼,理所当然地摊开另一只手,要多理直气壮有多理直气壮:
“那正好,我不会用筷子,哥哥得照顾我,喂我吃饭。”
“昭昭……”
时暮喃喃,满心满眼的激动消散。
离着这么近,沈昭能看到他黑亮眸底是如何在一瞬间褪下星光、又是如何在下一刻惴惴着涌出无法遮掩地狼狈。
他快速低下头,极力避开对视,“我——”
“哥哥,”沈昭出声截断,毫不客气地故意曲解着:
“是不想吗?”
时暮顿时吓一大跳,想也不想赶紧先摇头。
见此沈昭“嗯”了声,身体前倾。
确保两个人是避无可避的足够亲密后,保持着一只手覆在他脸上的姿势,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大腿上。
无论是沈昭还是沈昭的手都不是时暮可以拒绝的。
他被迫跟随力道抬起头,不得不袒露全部惊慌。
唯有黑亮眸子惶然垂下,仿佛蒙了尘,里面拼命翻滚着很多她并看不懂的东西。
其实时暮一直都是个擅长粉饰太平的人。
沈昭望着他骤然溢于言表的恐慌,一边慢慢想着,一边缓缓道:
“哥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是一家人。”
“我很感谢哥哥照顾我,但一个家维系的基础不应该是单一的谁照顾谁、谁保护谁,而是彼此付出、彼此爱护,哥哥照顾我,我也要照顾哥哥。”
“昭昭……”
巨大的未知盘桓心间,又被轻飘飘接住。
时暮整个愣住,怔怔嗫嚅,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听不懂。
沈昭“嗯”了声,整只手掌完整地抚在他的脸上,对视着全部不确定。
她并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接受就可以。
于是掌心薄茧重重摩挲了下微烫脸颊,直截了当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去。
“哥哥今晚带回来的是什么。”
时暮毫不意外沈昭发现他的小动作,低下头,闷闷回答道:
“……给昭昭的吃的。”
“哥哥不是答应我直接回家吗,怎么还出去乱跑。”
“对不起昭昭。”
他的脑袋和声音一起,埋得越来越低:
“……我以为家里没吃的了。”
沈昭用力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不清是对他的擅自行为还是对他愈发垂下的头的不满。
“我说我会去搞。”
“……嗯。”
时暮无地自容到彻底抬不起来,只剩下惶惶地道歉:
“对不起……可我是哥哥,我应该照顾昭昭。”
沈昭顿了顿,想骂他一句“傻子”,又有说不出的不忍。
“哥哥。”
脸已经垂到看不到的角度,沈昭索性放开那只手,转而去抱他。
时暮不会拒绝,于是她成功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我希望你明白,家人不应该是坐享其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我能上山能砍柴,所以这些事情就可以由我来做。
但我不会烧火不会做饭更不会使用筷子,哥哥会,哥哥就需要在这些事情上照顾我。”
“哥哥会我不擅长的事情,我会哥哥不擅长的事情。
我不希望哥哥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我们各司其职,各取所长,才能在一起生活,才是一家人。”
大概过去的十几年间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和时暮讨论这些,时暮禁不住有些怔愣,本能抬眸,张张嘴,又不知应该说点什么。
沈昭瞥了眼桌面,干脆直接吩咐道:
“哥哥,我想吃菜。”
已然懵住的时暮不自觉跟随她的声音去动,下意识便夹了口菜喂过来。
沈昭低头,贝齿咬住筷尖,在他猛然回神、张慌着企图挽救的同一瞬间,鸦羽一扇,声音很轻:
“谢谢哥哥。”
手下的大腿猛地抽搐,时暮仿若被烫到般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