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握紧了门把手。

他缓缓转动门把手，指尖能感受到内部锁簧那声细微而迟涩的摩擦声，像是锈蚀多年的铁片正在不情愿地互相撕咬。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了霉烂的旧纸张、湿润的腐土，以及某种类似于放久了的劣质香水的甜腻气息。池珉被这股味道呛得闭了闭眼。

门缝开得更大，里面的景象一点点暴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但和昨夜完全不同。

没有并排摆放的巨大标本罐，没有暗绿色的防腐液，也没有写着红色警告字的空罐。昨夜那令人作呕的黏液和异化的人体残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标准得刻板的单人宿舍。

一张单人床，一套书桌，一个衣柜。所有的陈设都整齐到令人不安的地步。床上铺着深蓝色的格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课本和笔筒按照大小顺序严丝合缝地排列着；甚至连窗帘拉开的角度都显得过分对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这……”池珉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昨天晚上不一样。”

陆明澈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先进去。”他推开门，反手在池珉身后把门锁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珉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这间干净得不正常的房间。

空气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这种绝对的整洁并没有让人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每一件物品都在尖叫着掩盖它们原本的样貌。

陆明澈径直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没有灰尘。”他低声说，“像是刚刚有人打扫过。”

“可是……”池珉靠近衣柜，那是一扇带镜子的推拉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桥本失踪已经好几天了，谁会来打扫他的房间？”

“也许不是人打扫的。”陆明澈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都没有。他又检查了床底和衣柜，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陆明澈站起身，“干净得像是一个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样板间。他们把这里复原成了新生入学的状态。”

池珉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试图在房间里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属于“桥本”这个人的生活痕迹，但什么都没有。没有遗留的袜子，没有忘记带走的笔记，没有墙上粘贴的海报痕迹。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停留在靠近窗户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贴着浅米色壁纸的墙。阳光照在上面，本该显得温暖，但池珉却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走近那面墙，仔细端视。

壁纸的接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如果不贴近看，或者不迎着光，根本无法察觉。

“陆明澈，”池珉轻声叫他，指着墙面，“你看这里。”

陆明澈走过来，顺着池珉的手指看去。那道凸起并不长，大约只有几厘米，像是一条极其微小的蜈蚣藏在壁纸下面。

“这后面有东西。”陆明澈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他昨晚用来防身的钥匙串。他用那把最尖锐的钥匙，对准壁纸接缝处的凸起，用力一划。

“刺啦——”

壁纸被锋利的钥匙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面。伴随着这轻微的撕裂声，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陈旧血腥味的阴冷空气从那道缝隙里渗了出来。

池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陆明澈温热的胸膛。陆明澈伸手揽住池珉的肩膀，稳稳地扶住他。

“别怕。”陆明澈的声音就在池珉耳边，低沉而镇定。他的另一只手继续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撕拉。

壁纸像干枯的皮肤一样被一块块剥落，簌簌地掉在地上。

随着暴露出的墙面越来越大，池珉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在灰色水泥的底色上，出现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深褐色刻痕。不，用某种钝器——也许是指甲，也许是钥匙——疯狂刮擦出来的字迹。

字迹凌乱、重叠，像是陷入极度绝望中的人在墙上留下的最后挣扎。

池珉瞪大了眼睛，试图辨认那些重重叠叠的字迹。起初，那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刮痕，但渐渐地，有些字形变得清晰起来。

【别看镜子】

【它们在吃人】

【门不要开】

【保持微笑】

“这些……”池珉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和校规补充条例上的内容很像。但……更具体。”

陆明澈没有说话，他将剥落的壁纸范围扩大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在那里，字迹变得更加疯狂，刻穿了水泥层，深褐色的印记在灰色的墙面上显得触目惊心。那是用血写成的，因为时间太久而变成了暗沉的颜色。

那是一排重复了无数遍、字号大得惊人的红字，仿佛要从墙上咆哮而出。

【不要去309！不要去309！不要去309！】

和池珉昨晚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池珉猛地往后退，直到后背完全贴在陆明澈身上才停下。他感觉到陆明澈环在他肩上的手臂收紧了，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透过卫衣传过来，勉强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寒意。

“这就是桥本留下的。”陆明澈看着墙面上的血字，“他知道自己要被清理，在最后的时间里留下了这些警告。但……他警告的是谁？”

“是我。”池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房间里的某个存在，“那张纸条……是塞给我的。”

“但他怎么知道你会来？或者说，他怎么知道你会被卷进来？”陆明澈转头看着池珉。

池珉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副本正在偏离原本的轨迹。从他踏入304教室看到粉笔字开始，从神代蓮将那份带有失踪标记的名单交给他开始，某种针对他的猎捕就已经悄然展开了。

“还有这个。”陆明澈指着墙角最下方，被踢脚线遮挡住的一小块区域。

池珉蹲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些疯狂的红色警告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其微小的、用铅笔刻写的字。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水野遥没有死，他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