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池珉开始讲述今天巡视的发现。

304教室无课时段粉笔大量消耗，保健室校医动作机械且翻阅空白文件，北教学楼后勤通道有无法清除的红色涂鸦。

每说一条，陆明澈的表情就收紧一分。

最后他说出了那条最重要的信息：会议记录备注栏，神代蓮的笔迹，门锁更换了多次，原锁没有损坏。

陆明澈沉默很久，右手握紧又松开，重复好几次。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记录池珉刚才说的信息。

作为回报，陆明澈告诉他几件事。204教室的红色涂鸦并非第一次出现，拳击社有两个二年级生这周突然退社，还有他在深夜听见隔壁308室传来持续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池珉站起来准备离开。

陆明澈跟着站起来，动作比他快，像是不愿意让池珉比自己先走到门口。

池珉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弯下腰，针织开衫的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灰色T恤的边缘。

陆明澈把视线强行钉在天花板上，喉结滑动了一下。

别看。不要看。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池珉换好鞋直起身来，道了声谢。

陆明澈靠在门框上，"前辈，如果半夜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给我发消息。不管几点。"

回到214，池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有意识地避开了浴室镜子的方向，即使那上面还盖着他之前搭上去的深色洗脸巾。

他洗得很快，抹了一层沐浴露就冲干净。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白色的旧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又套上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

他把头发用吹风机彻底吹干，黑色的发丝恢复了柔软蓬松的状态。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头。

窗外的雨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窗台上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

池珉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极微弱的光线。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蜷起双腿。暖气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没有睡着，躺在黑暗里的时候，所有白天被忙碌压下去的恐惧都浮了上来。

梦里那个转过身来的少年，瞳孔深处覆盖着灰白色薄膜的那双眼。

所有这些画面在关灯后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暖气停了。

池珉的意识在那个瞬间被拽回了清醒。

暖气的嗡嗡声消失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他没有动，身体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被子还裹在头顶。

睁开眼看到的是被子内侧一片漆黑。

"小珉，"699的声音浮上来，比之前轻了很多，"零时整。走廊的情况我无法探测，但你房间门外……有东西经过。"

池珉的指尖在被子里蜷紧了。

走廊里有声音。

极轻微的，像是赤足踩在地毯上的摩擦声，缓慢地、有节奏地从走廊的一端移向另一端。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不快不慢，带着某种不属于活人的机械感。

池珉紧紧闭着嘴巴，牙齿咬住下唇内侧。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每一下都在肋骨里面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他房门的时候停了。

池珉停止了呼吸。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注视着他的方向。

那种粘腻的、湿冷的注视感从门缝处渗透进来，像冬天清晨窗户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往下滑。

后颈那块若有若无的凉意突然变得具体了，冰冷且尖锐，像是有一根手指正贴在他的第七节脊椎上方。

"……别动。"699的声音听不见了，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它在门口。在……看。"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了。

池珉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他的牙齿咬住下唇太用力了，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心跳声盖过了一切，他甚至分辨不出门外是否还有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那种注视感退了，像退潮，缓慢地从他后颈处剥离，从门缝处抽走。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依然是那个均匀的、机械的节奏，从他的门前继续向走廊的另一端移动。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在寂静之中。

暖气重新启动了。

嗡嗡声回来的那一刻，池珉整个人像被卸了力一样瘫软在床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旧T恤贴在脊柱上冰冷而潮湿。

眼眶发烫，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枕头的柔软去抵消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走了。"699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它走了，小珉。你没事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拿。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起眼。

「陆明澈· 00:03

前辈你还好吗？刚才走廊里有动静。我在门口看了，什么都没看见。你没出来吧？」

池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发了回去："没出来。"

回复是瞬间到达的："太好了。别出来。明天见。晚安前辈。"

池珉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余光慢慢暗下去，房间重新被黑暗吞没。

他闭上眼睛，把被角拽到鼻子下面，只露出额头和一小截散落的黑发。

暖气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稳定，持续，像一个勉强够用的承诺。

他在凌晨深夜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这一次没有镜子，没有走廊，没有转过身来的少年。只有黑暗，厚重而温暖的黑暗。

副本第一天，结束。

他回消息了。没事。太好了。

……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吧。

明天，要更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