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尾七眼皮不眨,魂被抽走似的,直挺挺地倒回床上。韶挽棠倾身过来,挡去了那些震撼奇景,一双吊人的狐狸眼再度浮出夜色,羽翼轻扇,水光潋滟。
矜尾七眸光微动,转眼和眼前之人对视。很快他又把眼睛转回去,再次放空自己。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钱不是钱,过眼云烟,不过如此’。殿下,你这连城台开得好啊。”
矜尾七从前家里有钱的时候,父母交给他经商治家的学问,那时他对“有钱”这件事还有实感。可今天,他突然对这件事没有实感了。
好像一件太过平平无奇,与他无关的事,许是触动不及,又或者触动太过,总之无常。
“我在扬州还有更多,如果这次你愿随我同去,我可以——”
矜尾七抬手挡住他的嘴巴,韶挽棠话头止住,静等矜尾七仔细考虑。矜尾七眼皮半合不合,落下手,默言道:“殿下,是不是只要我开口,这些你都可以送给我?”
韶挽棠答:“只要是我拥有的,都可以。”
矜尾七又不说话了。
过很久,他终于给出回答。
他说:
“阿挽,我胸口好疼。”
在韶挽棠张开手臂之前,他主动把自己贴过去,伸出手臂环住了对方肩颈,埋头停靠在那个温暖有力的胸膛里。
“……你用力抱抱我,让我忘掉它吧。”
……
记忆里韶挽棠曾无数次这样用力地抱着他,在每一个他因为胸闷难忍而辗转无眠的黑夜里。
他的双手松松交叉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随着呼吸的节奏放松又握紧。这手保养得当,皮肤白皙,尽管指侧和虎口有常年工笔积累的薄茧,却还像双少年的手,指节纤长,未曾变形或肿胀。
现在这双手正在缓慢地握紧,骨节处有不易察觉的细微颤动。腕骨跟着凸起,一滴汗顺着青色血管排布的方向蜿蜒下来,溅到下面那个人展翅欲飞的蝴蝶骨上。
视野模糊又清晰,那节手臂绷直挡在肩膀窝里,指间搅上愈缠愈乱的青丝。于是它顺着那长度一路捋下去,勾连发尾终于道别时,又回到发根处,一遍一遍将那里的发丝别到耳后,捋顺,伸直。
终于某一次它按捺不住,捂住那双耳朵,扳着下颌让矜尾七仰身过去索吻。他的眉头似皱非皱,明明没有哭泣,眼尾却红得像血,如桃花点面,彩霞遍天,娇媚可爱,明艳动人。
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这样更好看了。
韶挽棠顿了一下俯身回应他,矜尾七舌尖被勾出来又推回去,酿酿酒声中,他贴着另一面汗津津的额头,模模糊糊地告诉韶挽棠:
“阿挽,我喜欢你。”
“阿挽,我好爱你。”
“阿挽,我好想你。”
——
第一次见到韶挽棠那年,矜尾七刚满十八岁。那时名震京城的巫蛊大案还没出,他家还没受罪牵连,他爹也还健在。
大年初六那天早上他爹把他叫过去,交代不少家中的事。怀念之余,又说起矜尾七有关的事。
他爹说,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找了多少大夫都救不活,只能全家哭着喊着看阎王索走他的性命。
娘亲抱着他的襁褓不肯撒手,当时尾七都过了,只庆幸天寒地冻,他尸身不曾腐朽。从南疆来的一位道长路过此处,见他娘亲疯傻痴态心有不忍,便把他接过去探探心脉,说这孩子还有气息,还能救活过来。
他爹娘听了十分欢喜,以重金求这位道长相助。
这位道长姓张,自称无所不能的神法天师,他拒绝了矜尾七爹娘的金银,只要矜尾七爹娘答应他三个要求,他便肯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