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湘流的娘亲唤玉湘流湘儿,玉湘流的姨娘爱叫他小鬼头,玉湘流的师妹叫他师兄,同班喊他大哥或者老大,朋友称他玉兄,不对付的直接喊他大名,就是没人用“湘哥”这个称呼叫他。
湘哥……
哪有人这么叫他。
“客官,你的马喂饱了……”
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叠手哈腰在破门洞边上怯声开口。青衣客整理衣服站起来,矮身钻过门洞,跟着小二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又退回来,蹲在门洞边上探头问玉湘流:“你不出来么?”
玉湘流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过去行云流水二十年,到底有哪个人管他叫过湘哥。想不起来只好作罢,玉湘流裹紧身上的床帐,应声过去把门拉开。
于是青衣客仰头望他,玉湘流从门槛里跨出来,低头看着青衣客圆圆的斗笠,琢磨着怎样才能看到他的脸长什么样。
“那些为难你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正愣神间,青衣客伸手往旁边一指,玉湘流顺着青衣客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先前围堵他的那几个武夫,连着后头又来的一些人全都堆在一起,压在最上面的人肢体软绵绵地垂下来,像是废了。
“他们死了么?”玉湘流问。
他后知后觉生出些后怕的体感来,躲到青衣客的身后,不太想面对这些人,即使他们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就在这时玉湘流发现青衣客其实没有他高,斗笠边缘才堪堪擦到他的嘴巴。
“没死,被我打晕了。”青衣客说,“但是他们刚刚占据优势时想要你死,所以在他们处于绝对弱势时,你也可以要他们死。”
“我不想蹲大牢,”玉湘流搓搓脸说,把床帐拉紧一点,“把他们送到官府去吧。”
青衣客没有插手玉湘流的意见,先玉湘流一步下楼了。玉湘流绕过走廊中间堆着的那几个人跟着下楼,看着他们这些人敲烂的客栈,心里相当过意不去。
茶堂里,青衣客把钉得很高的说书先生拔下来,玉湘流摸出身上全部银子塞给小二,意在赔偿给他们客栈的损失。
没想到小二推手把这些银两又挡回来,客客气气冲玉湘流笑道:“砸烂本店客楼的另有他人,到时我们自会向官府申冤讨赔,何必客官破费。”
玉湘流在桃花源镇生活近二十年,头一次有人好声好脸地和他讲这种话。玉湘流受宠若惊地端着送回来的钱,吃惊了好一会儿。不过他明白店小二之所以会这样说,并不是因为觉得他有多冤,而是因为当下青衣客在这里,店小二不敢欺负他罢了。
说书先生一把年纪,在墙上钉了几乎快小半个时辰,早就撑不住了。因此青衣客一把他放下来,他就四肢僵硬地瘫趴在地上,半天都不得动弹。
青衣客把他翻过来,枪尖一扫指住他的咽喉道:“你在城中散播这些传言,是受了谁的指示?”
那说书先生不答,斜眼瞪着青衣客的幂篱,喘声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报上名号来,也让老夫死个明白。”
青衣客没搭理这个问题,两人对峙,中间顿了有好一会儿,说书先生败下阵来,没坦明是受谁的指使,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他开口道:“你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这些事么,真是大错特错。今天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追来此处,当然是各地都派遣了散播消息的人手。匠门遗作的消息已在整个江湖内传开,群雄争霸早成定局。无论你是谁,仅凭你一人之力绝无可能阻止神兵回归,认命吧……”
玉湘流在后面听着,此时也咂摸出味儿来,于是挨着青衣客挤到前面来,冲那说书先生道:“原来今天我被这么多人找茬,是你们这些老东西在背后传我的闲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说书先生抬眉扫了他一眼,竟发出一声嗤笑,冷冷讽刺道:“你?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玉湘流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书先生道:“自然是说你什么也不是,只不过你碰了不该碰的人,得罪了上头的人。我们这些下边的为上头分忧把你推出去罢了,正好一举两得。”
“什么不该碰的人?”玉湘流先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惊诧道,“你是说我师妹?是你们这些人绑走了师妹,她现在在哪里,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说书先生冷笑,但他的笑容突然一瞬间僵住,眼球突出,瞪着玉湘流喉咙里发出呵的一声。玉湘流被他吓到,挡着青衣客一起往后退,忍不住念道:“他之前是不是得过什么病,怎么突然这样?”
他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见那说书先生双眼翻白,口吐泡沫倒在地上,全身骨头诡异的扭动,关节突兀地支起,带着他全身止不住地狂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