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点头,替她盯住另一边。
她们按时离开第一道栅口,绕到回流阀旁边。八根细管接进主道,其中一根的固定件比周围的都新,阀门开合的声音也更密。薇卡把维修单展开,说这一根上面没写,林夏凑近听了一会儿管里的震动,液体正往回送,方向和她们脚下的排水路相反,她指给薇卡看,让她把阀门位置和分流方向一起记下。
另一侧的出口还没查,可现在绕过去,回程的余量就要用掉一大半。林夏想起罗摆在泵房里的那只钟,正要告诉薇卡先到这里,管壁猛地一震,上游传来闸门开启的闷响。
“才十三分钟!”
转弯处已经涌来绿色的水沫,比维修单早了十七分钟,原路来不及回去,留在管里会被迎面冲走。林夏看向旁边的观察栅,栅后有一处高出水面的检修台,问薇卡能不能拉开。女孩扑过去,双手扣住铁框,脚抵管壁,猛地往外一扯,金属尖叫着豁开一道缝。林夏挤进去,回身拽住她的包带,薇卡刚跃上台面,液体就撞了过来,铁框被推回原处,水从缝里兜头浇下。
她本能地抬臂去挡,右腕接住水流,猛地往外一偏,握着剑鞘的手指随之松开一点,她立刻换左手抓住,退到墙边。薇卡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撞了一下,试着收拢手指,还能动,心却已经沉下去了,早晨出发前,那道刚消失的卡顿她反复试过好几遍。
水沿着检修台往上爬。薇卡指向台子上方一块钉死的木板,说那里能通到第二个出口,林夏让她把板子顶开,自己来割后面的绳。女孩爬上支架,一肩膀把木板顶起一条缝,林夏用左手拔剑探进去,割断绷紧的旧绳,风扑到脸上。她收剑钻进风道,薇卡跟上来,布包的硬角却卡在缝里,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她正要硬拽,林夏叫住她说别拉,带子会断。
林夏伏在风道口,左手勾住包带,让她侧过肩膀,一点点把卡住的角退出来,水拍上支架的那一刻,包松了,两个人一起滚进风道。薇卡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去摸包里的记录。林夏按着右腕,过了两息才松开,她不能再靠手疼不疼来判断它有没有坏。
废风道比原路难走得多,她们绕过停转的风扇,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弯道前又耽搁了片刻,薇卡把挡路的木块一块块推开,林夏压低身子从底下挤过去,替她接住险些滑下去的布包。再看见出口透进来的光时,已经过了二十四分钟。
※六 ※
第二个出口下方已经有人。薇卡先把帽子扔出去,罗西南迪接住,看见帽檐上滴下来的绿水,立刻把手伸到管口底下。
林夏扶着墙走出来,看见的就是那只等着的手。她没有再估量能不能自己跳,踩上去就坐下了,衣摆上的液体顺着滴到他指缝里,黏成一片。她抬头,先把最要紧的说出来:排液提前了,原路被淹,只查到回流阀,后面……
罗西南迪的目光已经落在她垂着的右手上。
“罗。”
他叫得很轻,声音却一下子变了。
罗放下计时器走过来,没有先问路线,托起她的手臂,看清腕轴偏出去的角度,眉心压了下去。林夏想解释自己没有用右手拉绳,又觉得那听起来是在急着推卸,只说水冲过来的时候撞到了。罗问手指还能不能动,她握了一下。
罗西南迪把她放到铺好的布上,罗在掌心张开一小片ROOM,罩住她的手腕,看了片刻才收回。林夏望着薇卡那只湿透的布包,说还有一段没查完,出口可能在培育架后面,她没有看见……
“现在用不上那一段。”罗说,“排液能提前,原来的时间就不可靠,整条路都得重看,先查这条管。”
他用镊子拨开腕轴外圈,金属环没有裂,只是受力错了位,垫片还在。林夏听着他让罗西南迪把灯挪近些,堵在心口的那些话终于能慢慢放下来。她一路上都在数自己查到了多少东西,想让这一趟足够值得,下次再提同行时,不会被立刻留在船上,可罗只顾着她的手,连一点失望的神色都没有。
“没有裂。”他终于说。
罗西南迪长出一口气。林夏看着腕轴回到原位,轻声说不是垫片的问题,他早上已经修好了。
罗抬眼看她。“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放平,“下次先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哪条路没走完,我看图就知道。”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薇卡确认她的手能动了,才把记录交出来,她还得回去送信,不跟他们上船。罗西南迪替她把湿帽子拧干,等她戴好,问她能不能替他们给居鲁士带句话。林夏立刻抬起脸,说告诉他,她找到同伴了,还有,抱歉没能赴约,她还想见他。
薇卡认真记下,问只说这些吗。林夏看了看身边两个人,罗正把湿掉的记录抄到干纸上,罗西南迪扶着桌沿,等她想完。
“这些就够了。”
薇卡临走前又朝罗西南迪鞠了一躬,说坐骑先生辛苦了,然后顺着另一条支管跑远了。罗西南迪对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接应艇离开暗礁以后,他才终于有空好好看一眼林夏。她坐在座板内侧,发梢黏成几绺,外套湿透贴在身上,为了腾出左手绕在肩上的那截绳头斜挂着,旁边还粘着一片不知哪来的小叶子。林夏看见他嘴角动了,说想笑就笑吧,他立刻摇头,说只是想先把那片叶子拿掉,伸手一取,叶柄牵出长长一缕黏液挂在他指尖,怎么甩也甩不断。
罗偏过头去。林夏盯着那缕东西,终于没忍住,笑得很轻,肩膀却跟着一抖一抖,罗西南迪见她笑了,才敢一起笑出来,手忙脚乱地找布擦手。
“前面。”罗提醒。
罗西南迪赶紧转回去掌舵。林夏抬眼,正好看见罗收回目光,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七 ※
回到船上,林夏很快发现,洗澡比侦察更难开口。
衣服黏在关节周围,右手暂时不能用力。罗西南迪在桌边拉起一道遮挡布,递进清水和毛巾,退到外面问要不要帮忙,她说先自己试试。
她用左手解开外套,把袖子从右臂上一点点退下来,裙子的腰带结已经泡紧,她弄了很久才松开,帘外一直没有人催。两件外衣从帘子底下递出去以后,轮到贴身的那件,她的手停住了。从前换洗时,她根本不会为这种东西犹豫,现在它小得摊在掌心也占不了多少地方,可一想到帘子外面坐着的是罗西南迪,她就觉得难堪。
她把衣服放回水里,用左手揉了一下,布料滑开,右手本能地去抓,腕轴一转她就停住了。
“水是不是不够了?”帘外问。
“够的。”
她答得太快,外面没有接话。帘外的罗西南迪正坐在小凳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按那张表和那两只盒子推下去,他们从前是那种关系,替她洗衣服应该再平常不过,他不该扭扭捏捏,反而让她难为情。可他什么都不记得,连她习惯怎么叠衣服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一只垫着干毛巾的小碟从帘子底下推进来。
“要洗的放上面就好。”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常,“这种事我们以前……”
他停住了。以前怎样,他并不知道。
林夏看着那块毛巾,把手里的衣物放上去,用一角盖好,说这件只过清水就行,碟子被轻轻端走了。她坐在帘后缓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套新做的浅色衣服,罗西南迪昨天把缝错的袖口拆开重缝过,针脚仍然不齐,却不妨碍活动,她慢慢穿好,低头看着裤腰上多留出来的一截系带,窘迫淡了一点。至少他没有笑。
帘外忽然安静下来,接着是很轻的一声吸气。
林夏扶住帘边,问怎么了。罗西南迪立刻说没有伤到手,她停了一下,问那是伤到什么了。
罗正好走进来,目光落在水盆边。罗西南迪左手托着湿透的裙子,右手袖扣上挂着一小截带子,带子的另一头已经从裙腰的接缝处扯下来,布边松松地垂着。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说从水里捞出来时挂住了,他没注意,手一收就这样了,其实他是太想做得熟练,一把捞起来就往外拧,忘了自己的袖扣还敞着。
罗走过去,替他把带子从袖扣上解下来,说他来洗,让柯拉先生先去把这个缝上。
林夏掀开帘子,看见罗西南迪手里那条熟悉的裙子。他抬头时脸上的歉意太明显,她准备好的话反而说不出口,只问布也裂了吗,他说接缝扯开一点,还能补。她伸手摸了摸,裂口很小,可那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穿的衣服,她知道这种事难免,心里还是舍不得。
罗西南迪看着她摸布边的手,声音低下去,说对不起。
林夏抬头。“先补好吧,带子也别丢,还能接。”
“我留着。”他把断带平放在干毛巾上,去拿针线。
罗接过水盆,换了清水,用很少的皂液洗外套,动作比罗西南迪利落得多,里外翻过来,接缝里的污泥一点点揉开。他的手很稳,神情也很平常,心里却和帘外那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既然从前是那样的关系,这些东西他应该经手过很多次,所以更不能露出一点生疏。
林夏坐在帘外的干布上,看着浅水慢慢变暗,提醒他外套掉色了。罗低头看了一眼,把外套单独放开,重新换水。洗净最后一道衣缝,他伸手去拿旁边已经漂过的那件浅色衣物,想把它挪到干毛巾上,夹起来才发现手套指腹还沾着外套褪下的染料。
两道浅蓝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了布边上。
罗的手停在半空。罗西南迪正在穿针,抬头看见,手也停住了。林夏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这次呢?”
罗把衣物放回干净的水里仔细漂了一遍,颜色淡了一些,两道印子还在,他说手套沾了色。
罗西南迪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也洗坏了。”
罗看向他。针还捏在罗西南迪指间,断开的裙带就搭在他膝盖上,他看清罗的眼神,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林夏望着水里那件衣服。刚才把它递出去还需要很大的勇气,现在上面多了两道清清楚楚的手指印,她反倒不知道该先害羞,还是先生气。
“你们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她终于说,“不用忙着替对方检查。”
罗西南迪低头穿针。罗脱掉手套洗净手,把衣物捞起来,布边的颜色已经洗不掉了,再揉下去只会伤布,他没有继续。林夏看着他把它铺平,忍不住问以后每次穿,是不是都看得见。
罗沉默了一息。“看得见。”
罗西南迪的肩膀动了一下。林夏转头看他,他立刻举起手里的裙子,认真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说这边补好了,让她看看松紧。她走过去拉了拉接缝,新针脚密了很多,带子也接牢了,只是比原来短了一截,她说再留宽一点,坐下时会勒住关节,罗西南迪点头,把最后几针拆开重缝。
罗找来剩下的浅色布,拿那件染了色的衣物比尺寸,林夏看着他拿起尺子,明白他要做什么,说不用重新做,洗干净还能穿。
“这件先留着,”罗说,“做件替换的,下次也有得换。”
她想起帘子后面那一小盆水,推辞的话停在了嘴边。
他把布翻过来,接缝避开她髋部的轴环,问她系带留在哪边顺手,林夏答了,他便低头裁布,脸上没有一点让她难为情的神色。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他的手,那只手拿刀、拿镊子,她都见过,现在按着一小块布,剪得很慢,旁边罗西南迪也在专心接裙带。
他们都不记得这两件衣服从前是怎么挂在她身上的,也不记得她曾怎样站在他们身边。可她坐在这里,已经能告诉他们哪里穿着不合适,能在他们做错时真的有一点不高兴,刚才那句“先把手上的事做完”说出口,她甚至没想过会不会显得自己太麻烦。
林夏低头,用左手把袖口上一截线头收了进去。
罗西南迪忽然吸了一口气,针尖扎进了手指。罗放下剪刀,说拿过来,罗西南迪说只是扎了一下,罗抬眼看他,他就把手伸了过去。林夏伸出左手托住他的指尖,那点血珠很小,她知道不要紧,还是看着罗擦干净,贴上一小块胶布。
“你不用替我按着。”罗西南迪低声说。
“不碍事。”她等胶布贴好才松手,抬头看他,“换针的时候,小心另一只手。”
罗西南迪点头,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
※八 ※
贝波把晾衣架送来时,两个人都停了针。架子放在暖风口旁边,外套和裙子并排挂着,那件浅色衣物单独搭在另一头。贝波看见布边的蓝印,好奇地凑近,说这个图案……
罗伸手把衣服翻了个面,说挂好了,谢谢。
贝波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抱着空盆出去了。
林夏看着那件被翻过去的衣服,又看向罗,他在收剪刀,神情平静。罗西南迪终于笑出了声,这一次林夏也笑了,她坐在桌沿,左手扶着新衣服的系带,没有再低头去藏。
罗看了他们一眼,把最后一枚针收进盒子里。“柯拉先生,袖扣扣上。”
罗西南迪这才发现那只惹祸的袖扣还敞着,险些又勾住垂下来的线,他赶紧扣好,笑意却一直没退。
东西收拾完,罗把晾衣架挪到林夏在柜格里也能看见的位置。接好带子的旧裙子、褪了一点色的外套在暖风里轻轻晃着,总算不再是刚从管道里捞出来的样子。林夏沿着管线回到睡处,小剑放在枕边,坐了一会儿,又探出头。
罗西南迪在收毛巾,抬眼问她还有哪里不合适。
她摇头。“下次洗的时候,叫我一起。”
罗西南迪手里的毛巾停住了。他知道她说的是洗衣服,他真的知道,可“一起”这两个字,偏偏在那张表上的第七日后面也写着。
罗从门边回过头。“等你的手好了。”
他说完这句,比平时快了一步走出门去,门外有人在等今晚的路线讨论。罗西南迪端着用过的水经过柜格,问她要不要开小灯,林夏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走廊,说先不用,她想再坐一会儿。
她把背后的垫布拉平,朝外坐好。远处传来罗问图纸放在哪里的声音,接着是贝波的回答,又是一句对不起。
罗西南迪端着空盆回来,在门口停了停。“我们在隔壁,想过来就叫我。”
林夏点头,看着他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小剑,沿着管线慢慢下到地面,自己朝那扇还开着的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