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外科医生。罗西南迪抵在桌沿的手指猛地卸了力,木板发出一声闷响。那个浑身白斑、在雪地里哭得绝望的孩子活下来了。他长大了,还有了自己的船。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只松了一瞬。罗西南迪低下头,额角刚刚碰到握紧的拳头,便立刻问出另一个名字。
“夏呢?林夏。”
电话虫的眼睛垂了下去。
罗西南迪看着那个细小的动作,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握住听筒,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沉下去。
“她怎么样?”
“白刃林夏在两年前的马林梵多战争中死亡。”战国说,“她挡下赤犬的攻击,掉进岩浆覆盖的深坑。海军最后以尸骨无存结案。”
听筒从罗西南迪掌中滑下半寸,撞在桌沿。他慌忙重新抓住,指尖却已经使不上力。
林夏怎么会死。
在他的时间里,不过几小时前,林夏还和他牵着手。分开时,她仍然是温热的,会呼吸,也会叫他的名字。他已经把她好好藏起来了。为什么十五年以后,林夏却不在了。
“怎么会……”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传进听筒。罗西南迪低头盯着自己完整的胸口,眼前却不断出现林夏回头对他笑的样子。他才是中枪倒在雪里的人,如今他没有留下一道伤,她却不在了?
“把罗的联络号码给我。”
如果林夏真的出了事,罗不可能不知道。战国最终给了他一串七武海的私人加密号码,并在挂断前低低地嘱咐了一句:“活着回来。”
罗西南迪闭上眼。“嗯。”
※四 ※
拨号盘在指尖下显得无比沉重。罗西南迪按错了两次,满手的冷汗让听筒几乎滑脱。当电话终于接通,那道低沉、成熟、带着几分冷意的男声传来时,罗西南迪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张开嘴,那个名字在喉咙里停了很久。真正叫出口时,声音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罗。”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消失了。
几秒h,那道陌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轻得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柯拉先生?”
十五年前,罗也是这样叫他的。
罗西南迪握紧听筒,眼眶忽然酸得厉害。“是我。”
两边都安静下来。罗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这一声称呼却与十五年前没有分别。罗西南迪靠着木墙站了片刻,仍然等不到自己的呼吸完全平稳,便问出了最害怕听见答案的问题。
“夏呢?”
“她在我身边。”罗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知道他会问。
罗西南迪没有立刻听懂。他握着听筒,嘴唇动了一下,“什么?”
“林夏在我旁边。”罗一字一句地重复,“她活着。”
罗西南迪背靠着木墙,慢慢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随着这口气一点点垂下去。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斗篷下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后颈都在发凉,握着听筒的手仍在不停地抖。
“真的?”他又问了一次。
“嗯。”
情绪的剧烈变化让罗西南迪几乎虚脱。为了防止监听,他没有要求和林夏通话,只定下了那个只有他们三人知晓的地点:“第三次退潮前。别让任何人跟着,我在那里等你们。”
他挂断电话,寂静空间随之张开。港口的风声、绳索碰撞船身的轻响和远处渔人的交谈一起消失,罗西南迪站在那片绝对安静里,过了很久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水。
极地潜水号上,电话虫闭起了眼睛。罗仍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林夏坐在他面前,两个人的手还留在膝间,她的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她听见了听筒里的每一个字,也听见罗西南迪问起她时那道声音里遮不住的惊惶。
“他活着。”林夏说。罗看着合上眼睛的电话虫,过了几息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原本只差一点就能说完的话还留在这间房里,此刻谁也没有再提。罗将听筒放回底座,手指试了两次才对准位置。林夏没有抽回手,一直等到他不再发抖。
极地潜水号很快转向北面。旧会合点是一座藏在白色礁石后的潮汐洞,以前他们约定,如果因为不可抗力失散,可以在那里等三次退潮,但如果等不到人就必须离开。林夏重新计算潮汐的时候,罗站在海图另一端,忽然说了一句:“我当年去了。”
林夏抬起头。
“等完了三次退潮。”罗看着地图上那一点,没有再往下说。
林夏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收紧,最后只在那座礁岛旁补了一枚坐标:“这次不会只剩你。”罗抬眼看她,几息以后伸手覆住她按在海图边缘的那只手。
※五 ※
两人换乘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白色礁石背后的潮汐洞。海水在岩壁上留下湿润的暗痕,四周静得连水滴声都被吞噬。罗的手蓦地攥紧了船桨。他太熟悉这种绝对的寂静了。
林夏抬起眼,见闻色沿着弯曲的石壁向内铺开。洞穴深处有一道稳定而有力的心跳,感知碰到的瞬间,那道心跳明显加快。随着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弯口,寂静结界瞬间撤去。
一滴水砸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空响。
干燥的石台尽头,站着一个人。
林夏的脚步定住了。
罗西南迪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金发被海雾打湿,眼下的紫色纹路与红色唇纹没有变化,灰色斗篷下面露出熟悉的黑色羽毛。衬衣上的血已经凝成深褐色,胸口和腹部留着被子弹撕开的孔洞,他却站得很稳,胸膛随着呼吸清楚地起伏。
那张脸曾在她记忆里与枪声连在一起。现在,他活着站在距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
罗西南迪也没有动。他望着已经成年的林夏,像是怎么都无法把眼前的人与片刻前记忆里的少女放到一起。目光从她的长发移到脸侧,又停在那双没有改变的琥珀色眼睛上,眼眶一点点红了。
“夏。”
林夏听见声音才向前走。第一步很慢,第二步已经快了许多。罗西南迪也朝她走来,急着跨过石缝时鞋跟绊了一下,肩膀撞上岩壁,又立刻站稳继续向前。
他来到林夏面前,抬起手,却没有马上碰她。那只手在她脸侧停了片刻,像是怕眼前的人会随着触碰消失。林夏主动向前半步,让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皮肤的温度传进掌心,罗西南迪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他沿着她的脸侧摸到耳后,又低低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林夏抬起手按住罗西南迪颈侧,按在罗西南迪的颈动脉上。在跳动,是强烈而鲜活的跳动。手掌往下贴上他曾被击穿的胸膛,她摸到了深处一下一下撞进掌心的心跳。
“你活着。”林夏的声音发哑。
“嗯。”罗西南迪覆住她贴在胸前的手,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声音却抖得厉害,“我好高兴能活着,还能再见到你。”
林夏眼底的水光终于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看着他轻声回答,“我也是。”
罗西南迪将她抱进怀里。
黑色羽毛与灰色斗篷一同拢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烟草与干涸血迹的味道。他弯下身体,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的背。最初的力道很轻,林夏抬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以后,那双手臂才一点点收紧。
罗西南迪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在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泪落进林夏发间,没有再抬手去擦。
※六 ※
罗站在几步之外。
罗西南迪与十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如今站在面前,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看着罗西南迪抱住林夏,抓住鬼哭的手紧了一瞬,最后只抬手将帽檐往下按了按。
罗西南迪慢慢松开环在林夏背后的手臂,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斑点帽、金色耳环、下颌的胡须与手背刺青。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孩子吗?
“罗?”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罗喉结剧烈地滚动,许久,才闷声回答。“嗯。”
罗西南迪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揉揉那顶斑点帽。可手伸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有些尴尬的停顿着。
罗看着那只手,自己向前走完最后半步。
罗西南迪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没有再碰帽子,直接伸开手臂,将已经长大的罗抱进怀里。黑色羽毛从两侧拢过来,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涌入鼻腔。
罗的肩背瞬间绷紧。他的下颌压在罗西南迪肩上,双手仍垂在身侧,几息里连呼吸都没有恢复。十三岁那年,他在这座潮汐洞里等过三次退潮,等到海水重新淹没入口,也没有一个人来。现在,环在他背后的手臂真实而有力。
“长这么高了。”罗西南迪想笑,声音却哑得厉害。
罗闭上眼睛,眼角的湿意还没有落下,便蹭进他肩头那片干涸的旧血里。他终于抬起左手,抓住对方背后的斗篷,连同里面的黑色羽毛一起攥住。罗西南迪的手臂又收了收,一遍遍用掌心拍着他的后背,和十五年前每一次从医院门前带走那个孩子时一样。
林夏站在他们身侧,眼泪还留在脸上。罗垂在另一侧的右手碰到她的指尖,她便慢慢将手掌贴过去,沿着指缝扣住。罗没有睁眼,只把掌心翻过来牢牢回握。
潮汐洞外,第三次退潮已经走到尽头。第一道海水重新漫过石缝时,罗一只手抓着罗西南迪的衣服,另一只手仍握着林夏,谁也没有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