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斯特坐在旁边,偶尔替他打两下拍子。两个人谁也没有碰傍晚那一支让整条船安静下来的曲子。
耶稣布最先喝多。他搂着旁边船员的肩膀,一遍遍念叨:
“才待了多少天。”
“林夏明天就走了。”
“那个潜水艇有什么好的,连窗都没有。”
说到最后,眼圈先红了。
本乡把人从酒桶边拖走,给他灌了一大杯醒酒药。
林夏坐在灯火中央。
上船第一天,她挑了一个能够看清所有人、又方便随时离开的角落。如今她仍然能够看清整片甲板。只是已经不再计算回来出口的距离。
拉基·鲁埋在饭底下的肉,本乡放下便走的药,嘎布钉在门框上的木板,还有耶稣布始终不肯承认是谁送的糖。
她曾经一件件记下来,等着这些好意在某一天露出价签。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收账。
林夏终于接受,这条船上的好意,本来便没有准备要找她换取什么。
香克斯坐在长桌斜对面。他和平时一样喝酒,也会被船员拉去碰杯。耶稣布说到某件事时,他甚至笑出了声。只是目光偶尔会越过桌上的灯火,短暂落到林夏身上。
林夏每次快要看过去,那道视线便已经移开。
她假装没有发现。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甲板的酒气、琴声与笑闹,谁也没有再次靠近。
船长室里的那次握手,也没有人提。
夜深以后,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
林夏起身回舱。
经过香克斯身边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停了几息。
随后林夏先向前走,香克斯没有再叫住她。
※四 ※
第二天一早,两艘船靠在了一起。
跳板搭好。
罗站在极地潜水号的甲板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林夏从舱里出来时,只背了一个很轻的随身袋。宴会上穿过的长裙已经洗净,整齐叠在舱室的床铺上。
其余东西根本轮不到她拿。
拉基·鲁让人把一大包肉直接搬去了潜艇,还特意隔着跳板告诉罗:
“给她吃。”
本乡将重新配好的药箱与病历交到罗手里。每一种药都贴了标签,连这几日林夏偶尔出现的肩部酸痛也单独记在后面。
朋克坐在主桅下面,将那支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这一次,完整越过了十三年前停住的地方。
耶稣布顶着两个很重的黑眼圈走过来,他似乎准备了许多话。真正站到林夏面前以后,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只从衣袋里取出一小盒擦枪油和几颗弹丸,放进她手里。
“防身。”
声音瓮声瓮气的,说完便转开脸。
林夏把东西收好,“我会好好使用的。”
耶稣布用力点头。
其余船员也陆续过来。有的塞给她食物,有的留下一个小工具,还有人实在找不到东西可送,只能让她下次见面记得回来吃饭。
等所有人都散开一点,林夏最后看向香克斯。
香克斯站在人群末尾,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东西送你。”
林夏看着那只手。
昨天,它曾经握住她。再早一些,也曾经托住她的后腰,贴在她脸侧,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如今它就这么摊开在她面前,空空的。这个画面令她生出一阵说不清的熟悉。
像在很久以前的另一个码头上,也有人站在送别的人群最后,向她摊开过同一只手。
林夏的记忆里没有那座码头。胸口却莫名地疼了一下。
香克斯看着她笑了,“想要的东西,自己来拿。”
林夏怔住。
那句话撞进脑海时,某个一直封闭的地方忽然震了一下。
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非常强烈的熟悉感从身体深处翻上来,令她的耳边短暂地嗡了一声。
【检测到异常反应。】
【未发现可读取记忆。】
【历史来源无法读取。】
林夏按了一下眉心。
“这句话……”
香克斯的呼吸停住。
“我是不是听过?”
他没有借机说什么。
“也许。”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香克斯慢慢收回摊开的手。
“不过这句话,现在也算数。”香克斯说,“哪天你想来,红发的船。”
他停了一下。
“找得到。”
林夏握着随身袋的肩带。
过了片刻,她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跳板。
※五 ※
跳板被收回。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红色势力号上的人仍然站在甲板边。耶稣布挥着手,扯开嗓子喊了许多话,大部分都被海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按时吃药、记得回来。还有别忘了他的枪法到底有多好。
林夏站在极地潜水号的甲板上,也抬了一下手。
人群后方,香克斯站在船头。
他没有挥手,只看着她。隔着越来越宽的海面,那道目光仍然准确地落在林夏身上。和他第一次乘着小艇靠近极地潜水号时一样。又已经完全不同。
潜艇的舱盖开始关闭。
林夏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视野被厚重的钢板遮住。
极地潜水号缓慢下潜。海面在头顶合拢,外面的阳光被水层压成摇晃的蓝。引擎的低鸣重新包围船舱,熟悉的金属气味也一点点漫上来。
林夏在舱壁旁坐下,有点呆愣。
罗从她面前经过,看见她怀里耶稣布送的盒子,以及几乎把通道堵住的一大包肉。什么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