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色的襦裙,朱红色披帛,俏生生的立在门口,飘飘乎欲仙,清丽与深邃呼应,不似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
王妃再细看,似要瞧出她为何还能容貌如旧的秘密。
翘头履华美至极,金线织云形,珍珠点缀,一路环佩轻响,想必喧哗的声响必有其音。
周颂宜没有笑,冷脸道:“青璇来送请还帖子,久不见王妃,便传信于我,我特来寻王妃。”
一道惊雷于空中乍响,照着周颂宜的脸半明半昧,她幽幽道:“晋王不在河中,王妃初至,若我招待不周,晋王责怪于我,我又如何担得起?”
王妃勾唇,“天下皆知,晋王宠爱临汝国夫人,若不是我安分守在灵夏,王妃之位早已易手。”
“晋王妃是你折真一的,晋王妃也是你。”周颂宜淡淡道。
“我请谢医手下一位名医为王妃治,此人医术精湛,曾为晋王医,王妃可放心?”周颂宜淡笑。
“二郎虽年轻,可是个好孩子,德才兼备,若自身能立得稳,何必忧俱?”周颂宜不明白王妃为何今日急了?
王妃直挺挺的坐着,扬起的头始终不曾低下过,“我后悔了,晋王不该带你回来的,也不该大意拒绝你。”
王妃语气有一瞬间的悔恨,一个女人,再貌美府中还少吗?
薛氏以风流妩媚得宠,裴氏以柔情娇美在府中昙花一现,连平日跟透明人似的陈氏,其柔弱才情亦有三分趣味。
周氏再美、再表现的楚楚可人也不过转瞬即逝,可错了!自己错了!
王妃微微叹息,早知今日,当初何不见见她?
“丑奴也想和承嗣争吗?”王妃笑了,“国朝不重嫡庶,却重长子,承嗣是次子,前后皆有虎。”
“丑奴加入又如何?”王妃语气越发温柔,“晋王看得不是其母是否得宠,是文武之才,是施政之治。”
*
秋末,寒意渐浓。
朱全武正式迁都徐州,一路上浩浩荡荡,他并未悄悄离去,反而大张旗鼓的离开,还留下了年幼的废帝。
卢昭仪在城楼高处送十一郎最后一程。
他还是选择了南下徐州,徐州以南富庶之地,少有大规模的战乱,最多不过是李淮深、白循之流举兵流窜几州。
尤其是李淮深,地盘小,底蕴浅薄,还有魏博军留下的马,处处皆去的。
李淮深虽能使小儿止啼,治下儿郎个个凶残,可十一郎不怕,同胞兄弟安能如何?
“阿娘,十一弟走了。”
皇子的仪仗队伍并不小,此时已看不见影子,从城楼望之,只能见滚滚烟尘,马蹄声啸。
卢昭仪回神,平视远方的人烟,道:“韦将军在何处?”
朱全武一走,天高皇帝远,必不能制。
此时能仰仗的是自己,丧乱数十年,人心险恶,忠诚也就这么回事,只在治下。
“在城门处与诸将共目送阿耶。”朱九郎的心怦怦跳,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刀。
“放轻松,九郎。”卢昭仪轻声道,“没什么可怕的,横竖不过性命一条。”
午时,刘将军与诸将在城外送别,忽见城门处有大队兵马冲出,随后城门紧闭,士卒见人便砍,根本不在乎城门是谁。
当夜,又一场大火冲天而起。
卢昭仪站在不远处见火势越烧越猛,整座大明宫都燃起来了,唇角微勾。
身后,朱九郎屏住了呼吸,不知阿娘为何要烧毁大明宫。
为了这座大明宫,阿耶从入主汴州开始,便耗费无数心力,如今,竟就被这么付之一炬了?
火光中,朱九郎听见了废帝的惨叫声,如书中所记载的鬼魂一般,叫声凄厉,惨绝人寰,他不忍在看,转过了声。
卢昭仪注意到了,朝着远处的朱九郎走出。
月光明亮皎洁,却带着暖意,周围无灯,却有红色暗光。
“九郎可怕了?觉得我心狠?”卢昭仪问。
朱九郎脸色苍白,在此处,废帝的声音亦觉在耳畔回响,一回忆,他的脸色更白三分。
“城门可打开了?”
朱九郎点头,“城门已开,赵军先锋须臾可至。”
这是最后一步,要开门献城了。
“凭借此城,我们母子二人性命无忧,日后也算有功之臣,赵宗锴定会厚赏于你。”
朱九郎脸色稍有好转,“一切都是阿娘的计谋,儿不过依命行事,晋王若有赏,儿必会为阿娘请赐。”
两人皆默契的没有提及十一郎。
杀诸将、囚兄弟,火烧废帝,开门献城,单单拿出来便是骇人听闻的大事,更何况全部都做了?
朱九郎能想到阿耶的怒火,也能想到十一郎的下场。
城楼的送别,竟是兄弟、母子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