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第十三年，秋天。苏糖和阿九的婚礼定在十月十五日。不是特意选的，是苏糖翻日历翻到的。她说“这天宜嫁娶”，阿九说“你看得懂黄历？”苏糖说“看不懂，但这天是周末，大家都有空”。阿九没有再说话。婚礼在安晗市的公园里举行，就是沈晗和陆止安当年办婚礼的那个广场，如今改成了公园。湖还在，柳树还在，花圃还在，月季还在。苏糖说要在这里办，因为“沈晗和陆止安在这里结的，我们也要在这里。他们能幸福，我们也能”。

苏糖的婚纱是陈秀兰做的，白色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都是手工绣的。陈秀兰缝了三个月，眼睛都花了，针脚还是又密又匀。苏糖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那几根白头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吗？”苏糖问。

“好看。”阿九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匕首。

“你不看看？”

“在看你。”阿九的声音很平静。

苏糖的脸红了。阿九的西装是沈晗送的，黑色的，修身，裤线笔直。阿九穿上以后，一直在扯领带，说“勒脖子”。苏糖说“不勒”，阿九说“勒”。苏糖帮她松了一点，阿九说“还是勒”。苏糖说“你忍忍，婚礼就一天”，阿九说“半天”。苏糖又帮她松了一点，领带歪了。苏糖说“就这样吧”，阿九低头看了看，没再说话。

婚礼那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满园都是，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沈晗和陆止安坐在第一排，沈晗穿着白色衬衫，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陆止安穿着黑色衬衫，黑发里也添了几根白的。来福已经死了，但它的坟就在花圃旁边，沈晗在坟上种的那棵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很大一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林北带着三个孩子坐在第二排，林安已经十五岁了，比林北高了，肩膀也宽了；林念十三岁，头发扎成马尾，抱着那本《小王子》，书已经很旧了；林归十一岁，坐不住，一直在凳子上扭，被林安按住了。

苏糖从花圃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月季。不是买的，是沈晗种的，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扎成一束，用白色的丝带系着。她穿着白色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头上戴着白色的花环，是陈秀兰用月季枝条编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得很快。阿九站在台前，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她看着苏糖走过来，手不扯领带了，眼睛也不眨了，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苏糖走得很慢，阿九等得很耐心。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沈晗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他是证婚人。陆止安站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口袋里有纸巾——他知道苏糖会哭。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苏糖和阿九的婚礼。”沈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苏糖是我的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从末世前到末世后。阿九是陆止安的人，跟了十几年了。从金三角到安晗基地。她们走到一起，不容易。”他顿了顿。“苏糖，你愿意吗？”

“愿意。”苏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犹豫。

“阿九，你愿意吗？”

“愿意。”阿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就结婚。”

台下有人笑了。苏糖瞪了沈晗一眼，“你就不能多说几句？上次你自己结婚说了那么多。”沈晗说“不能。我不是主角”。苏糖没有再说话。陆止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交换戒指的时候，苏糖的手又抖了。戒指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叶，是沈晗用生命之种的能量凝的——他的异能虽然没了，但生命之种的种子还在，能量虽然微弱，凝一枚小戒指还是够的。阿九接过戒指，戴在苏糖的无名指上，戴得很稳。苏糖拿起另一枚，戴在阿九的无名指上。阿九的手也在抖。

“你手抖了。”苏糖说。

“没有。”

“有。我摸到了。”

阿九没有再说话。

苏糖扔捧花的时候，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后一抛。捧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所有人都伸手去接，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前挤，但谁都没接到。捧花直直地飞向阿九，阿九伸手，接住了。她没有伸手去接，是捧花直接飞到了她怀里，像是认识路一样。苏糖转过身，看到阿九抱着捧花，愣住了。

“你怎么接到了？”苏糖问。

“它自己飞过来的。”

“你骗人。你明明伸手了。”

“我没有。是它自己飞过来的。你扔歪了。”

苏糖笑了。阿九也笑了。那是苏糖见过的阿九笑得最开心的一次，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沈晗和陆止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沈晗的手腕上戴着明华和尚的佛珠，陆止安的手指上戴着那枚翠绿色的戒指。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眼睛里都是光。

中午，宴席在公园里摆开。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萝卜汤、米饭，还有鱼，还有鸡，还有饺子。陈秀兰掌勺，老赵帮厨，老吴端菜。来福不在了，但桌子底下还有它的碗，苏糖没有收。苏糖和阿九坐在主位，沈晗和陆止安坐在旁边。

“苏糖，你以后要改姓吗？”有人问。

“改什么？”

“阿九姓什么？你不知道？”

苏糖转头看阿九。“你姓什么？”

阿九想了想。“不知道。从小就没有姓。记事起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