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来不提她的过去。
不是不想提。是不会提。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从记事起?从被卖那天?从杀人那天?
她从不说。
苏糖问过几次,阿九说“没什么好说的”。苏糖就不再问了。
但苏糖知道,阿九的过去一定很苦。
她见过阿九睡觉时的样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猫。手攥着匕首,眉头紧皱,嘴里偶尔会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听不清是喊谁。
她见过阿九洗澡时身上的伤疤——后背、手臂、大腿,密密麻麻。像地图,像河流,像被刀刻过的木版。
她见过阿九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水面发呆,一看就是半天。来福去蹭她,她也不理。
她不问。她等着。
等阿九自己说。
那天晚上,苏糖和阿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星星。
沈晗和陆止安已经睡了。来福也睡了,趴在花圃旁边,头枕在前腿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夜深了。湖面上有风吹过,蛙鸣此起彼伏,像在开音乐会。
苏糖靠在阿九肩膀上。阿九的手搭在她腰上。
“阿九。”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九沉默了一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左耳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已经长死了。
“杀手。”
声音很平。像在说“我是女人”一样自然。
苏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我知道。我是问你以前。被陆止安救之前。”
阿九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湖面,吹起她的短发。苏糖没有催她。她等着。
来福在睡梦中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被人贩子卖过。卖了三次。”
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念一份报告。
“第一次,五岁。被卖给一个没有孩子的夫妇。他们住在乡下,房子很破,院子很小。”
“他们对我不好。打我,用竹条抽。抽完还让我跪在院子里。不给我饭吃,让我喝井水。”
“我跑了。跑了三天,沿着公路走。饿了翻垃圾桶,渴了喝路边的水。”
“被他们抓回去了。打得更狠。”
“我第二次跑。跑了一天,又被抓回去了。”
“第三次跑,跑掉了。但被抓回来的是我,不是他们。他们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卖给了另一个人。”
苏糖的手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第二次,七岁。被卖给一个老头。他家有很多孩子,都是买来的。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
“我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睡在地上。他让我们去街上要饭,要不到不给饭吃。冬天要站在雪地里,夏天要坐在太阳下。”
“我学会了偷。偷钱包,偷手机,偷超市里的面包。后来被抓住了,关了一个月。出来的时候,他又把我卖了。卖了一千块钱。”
阿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第三次,九岁。被卖给一个杀手组织。在南方,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在山里面。没有路,只有一条土路。”
“那里有很多孩子。和我一样大的,比我小的。他们教我们杀人。用刀,用枪,用绳子,用毒药。”
“学不会就打。学会了也打。打到你忘不了为止。”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跑山,练靶,刺沙袋。沙袋上画着人的形状,心口有一个红点。”
苏糖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阿九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一次杀人,十一岁。目标是一个商人。他欠了老大的钱,不还。”
“老大让我去杀他。给了我一把刀,说‘捅心脏,一刀就行。捅完就跑,不要回头看’。”
阿九停了一下。
“我去了。在他家楼下等了三天。蹲在巷子里,吃干馒头,喝自来水。”
“第四天他出来了。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我跟着他,跟了三条街。”
“他在路边买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从后面上去,捅了他。一刀。心脏。”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看着我,嘴在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阿九的声音有些哑。
“我跑了。跑到巷子里,蹲下来,吐了。吐了很久,把早上吃的馒头全吐出来了。”
“然后回到组织,老大说‘不错,下次更快点’。”
苏糖抱住了阿九。
她把脸埋在阿九的肩膀上,眼泪湿了阿九的衣服。阿九的衣服是黑色的,泪痕看不出来,但能摸到湿了一片。
“后来呢?”苏糖的声音闷在阿九的肩膀里。
“后来,我十四岁。被派去杀一个人。”
“那个人是陆止安。”
“老大说杀了他,我就是二把手。给了我一把枪,一把刀,一颗毒药。”
“我去他的地盘,混了几天。装成一个要饭的,蹲在他经常出入的赌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