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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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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是茶马古道重要枢纽。古代人进藏区,进的第一站在独克宗古城。

“独克宗是月光的意思,和噶丹松赞林寺的日光城,遥相呼应。

“日月同辉,香格里拉在藏语里,就是心中的日月。”

他一句一句地说完了,音色像纳帕海的湖,干净澄澈。安静,充盈地呼吸着,如同他们四周空旷寂寥,却不悲戚的天地。

他和自然仿佛融为一体,好像能让听到的人心绪安宁,精神放远。

“好安静啊。”于是步都说。

回程的路上西边出了浓重乌云,黑压压一片堆积在天边。

“那边是雪山吗。”步都轻声问。

步都很少主动挑起话头,除非别人主动问她。她的世界很友善,但需要敲门才会开。但遇到更不易开口沉默的扎西,她反倒说得多了点。

而且另一件事是,在香格里拉,破例好像格外多。比如她经过了纳帕海,激动了,就忘记了锁门。

旅行和陌生事物总让人变得不像自我。

扎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着顿了顿。“梅里。”

步都也一顿。“梅里雪山?”

“嗯。”

那是香格里拉西北一个县的雪山,叫德钦。从这里过去要开车四个小时,还只是到山脚下的村庄。

“梅里雪山人是不是比玉龙更多?我们去的时候很挤。”

熟料扎西笑了一声,步都一怔。

那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前面传来,他这样时候实在太少。散在高原的风里,步都却觉得心口被实实挠了一下。

“梅里不能爬。梅里不是你们的玉龙雪山,这里很多人觉得山神住在上面,人不能上去。”

步都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会那样突然,因为她天真的话是真的把他逗笑了。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扎西这样对她说已经算包容。

有些藏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直接对她生气。梅里的主峰卡瓦格博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这藏区还包含四川青海西藏所有的地界,它被称为雪山之神,在香格里拉这里的藏人心中卡瓦格博不可侵犯。

但扎西后来又跟她讲了一些别的事。91年国际17人登山队在6470米遭遇雪崩,全员覆灭,但此前实际一路顺利,独独在最后关头遭到了毁灭式打击。

自那以后国家立法严禁攀登梅里,梅里是全国唯一一座未被征服的雪山,也是全球唯一一座被法律禁止攀登的雪山。

有传言说登山队的遗物日志里写过,‘他们来了’,‘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来这里’。外界一度怀疑事故是否真的和神灵有关。

当年他们登山前,有众多本地居民在山下起仪式,许多人都以为他们是在表达对梅里的歉意,祈求它的原谅。

可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们念的话竟然是请求山神降罪,狠狠地惩处这些无知的登山者。

风声呜呜地吹,大概过了一会儿,她问:“梅里有多高?”

“6740米。”扎西说。

摩托车在荒无人烟的环海路上疾驰,群山和手里的空气一样都飞速流动。中午时刻太阳完全出来,风依旧很大,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向东移动着,天幕之下是白水和倒映在水中的另一片天。

漫天阳光带着一天刚始的新生,透过层层云翼,厚厚地打下来,在一层层远近的山间用尽丁达尔效应,山色浅淡浓墨不同,白水在山前平坦广大地铺开,愈来愈像一轴巨大的水墨画。

光线透云铺泻在山水间,天地在呼吸。

梅里不是景区,也不可能被开发为景区。目前无限靠近梅里的方式,只有去飞来寺观景台,远远看上它一眼。朝拜它的雄伟壮阔,它的圣洁无边,它的不可亵渎。

扎西带着她回了独克宗古城。

香格里拉和丽江一样是很神奇的城市,雪山成为街道房屋一样寻常的建筑,树和空气一样寻常的存在,好像成为了一种背景板。很多条路,很多角度,都能看到雪山。

步都其实并不知道哪些是梅里,哪些又不是。但雪山一出现她就会盯着。像是某种魔咒,某种磁力吸引。

车子在一座大经幡旁停下来。

木制观景台,红栏杆上绑着橙色白色的布帛,在风中剧烈抖动出膨胀破裂的音,地上投下高原紫外线才能照出的清晰阴影,高天之上的云像被撕裂的棉花,远处又堆积在一起,部分重叠如楼影的黑山显出丁达尔效应,天光从云层间倾泻如瀑。

而最高的雪山因为过高的海拔,完全被低垂重压的乌云遮挡,时隐时现。

这里的阳光是白色而非黄色的,直接的,赤白的,冬天的光照。他们身后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经幡,和政府中心白塔,数以万计的彩色经幡在风里飘摇,巨大的风吹得人头脸冰凉,可强烈的紫外线白光却又保留了浑身热度,头顶风云变幻,时而云遮太阳,时而日破云天。处于太阳下,就是暖的,然而一旦到了阴影下,两秒间便会浑身发冷。

有阳光和没有阳光完全是两个地方,这就是云南的神奇之处。

周边依旧是拍照的游客们,大家或兴奋或激动,有人在风里艰难跋涉,有人在风里大笑说爽。西部阴沉,东部晴朗,形成巨大的差异。天南海北的人们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彼此陌生着,却在同一时间汇集在这里,在当下共享着这一刻。

这一刻,许多人的命运交叠,记忆重合。

步都在这里站了很久。

木制地板是白色的,将白强光发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清晰且刺眼。扎西站在她左后方几步的位置,交叉双臂,轻轻靠在半人高的栏杆上。

中午比早上要热一些,她身上那件很薄的麻花纹毛衣,因为一手托脸一手托臂肘的动作夹紧,将后背薄削的线条勾勒出来,风的肆虐将白色布裙贴压到脚踝,整个人如同风中一棵笔直的植物,黑色的长发是她的枝叶,刻画出风的方向。

扎西腿斜斜伸直,和往常一样,双手却反撑在腰后,扶着栏杆。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将上衣鼓出流动的形状,脖子上挂着的玉石和手腕上的珠串同样是墨绿色。

气质介于少年和成人间模糊地带的藏族青年微微昂着脖子,抬手遮挡了一下再也熟悉不过的光线。他的眼睛被指环反射光刺了一下,眼前却浮现起旁边另一个人的背影。

明明是看着都会让人猜想是不是一阵风就能刮走的身板,却在风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对他们的神山,保持着微妙的缄默。

步都依旧维持着那个沉默的动作。人并不多,她就这样站在平台中间,因为风很大很冷,就夹紧身体,目光却直直眺望远方。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记住。

人生没有多少次可以看到这样景色的机会。

她不像扎西他们住在这里,她的世界更多时候只是水泥钢筋。一生里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去感受,去记住。记住现在穿过身体的这阵风,记住雪山被乌云压住的宽阔景象,记住海拔3300km紫外线落在身上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下子如梦方醒。赶紧转过身来,看到扎西垂眼安静地盯着她脚下的地面。

“抱歉,”步都放下手腕,捋捋袖子,“忘了你在这里了。很冷吧,我们走吧。”

“冷么?”

“……我还好。”步都愣了一愣,然后实话实说。

扎西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平台。

步都喜欢独克宗古城的安宁。白天要比晚上人更少,更安静,更纯朴和自然。白色,深蓝,金黄,绿色,棕红,是这里常见的颜色。房屋是清一色的土黄,屋脊是深褐色实木,常见有雕花窗户,统一的牌匾刻字,石板地面,有的小径房梁与房梁间挂着淡色花伞,形成廊道。

这里的地格外白,天格外蓝。

建筑色彩丰富的迪庆州。

因为多养牦牛和羊的缘故,这里盛产腌制肉品和奶制品,还有羊毛毡手工,有一家门口挂着果壳风摇铃,叮铃铃响着。高原也赋予了水果高甜的口感和马铃薯的美味,水果店遍地开花。除此之外,特色玉石和菌菇也遍布了大街小巷。不过她比较奇怪的是,这儿碳烤榴莲和榴莲千层很多啊。

两个人开始在古城里乱走。

跟父母一起时步都永远安静地当尾巴,但和扎西在一起时,扎西总是走在她后面。每次她回头,都会看见扎西垂下薄薄的眼皮回看自己。

步都最开始有些讪讪,后来接过来几个递过来的奶酥试吃后放开了。她看顺眼哪家店就会拐进去看一看。在一家手工店里步都还看到了羊毛香皂!又漂亮又香,只是价格很吓人。

玩到兴头时她就回头问些东西,一般都是“你们这里……”“你们这个……”开头,不过扎西给的最多回答是嗯。

有家珠宝店,门口摆了满满几筐的单颗红玛瑙,牌子上写了:按字母排序,请勿随意拿放。凑近一看,珠子上竟都是有小金字的,每筐的牌子是这些字共同的拼音首字母。有些人会选自己名字,或是一串好话,串起来戴在腕上。

步都随便在c开头的抓了一颗:措。

她抬头对一旁的扎西笑道:“或许我可以再找个桑,然后把它送给桑措。”

扎西却是挑挑眉:“那你可能有点累。因为藏族人名字,一般都是四个字。”

步都呆了,一边老板娘却哈哈笑了:“姑娘,我们藏族人取名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很容易撞啦。所以我们都把家族名字加进去。”

步都噢了一小声,干净的指头在p里又拿了个平字,有点失望,但还是道:“平平安安,寓意也不错。”

扎西垂眼看着她,指尖里玩着那颗小珠子,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小摊,步都买了十块三个的奶皮,是水蜜桃口味。

旁边一家卖金灿灿小饰品摊,老板把转筒,藏刀,时来运转等等各种形状钥匙扣,全挂在外面,金色,银色。她看的眼花缭乱,随便拿了个六朵花瓣的下来。

“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格桑花。”

步都用指腹摸了下,花瓣居然可以转动。翻转过来,上面居然还刻了符号。

“这是什么。”

老板说不出来了。

扎西说:“六字真言。”

步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地道:“*^%#&*。”

“……”步都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听不懂。

“唵嘛呢叭咪吽。”扎西垂着眼睛,视线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抚摸,把每朵花瓣的寓意说出来,“得到成就。得到友谊。消除压力。长寿。旺财。万事顺意。”

他眼睫扫了下,看向步都:“要买么?”

步都摇摇头。

“算了。”她重新把东西放回去。

“姑娘,买一个吧。格桑花,在藏语里意为幸福花,多好的寓意啊。”店家就说。

步都摇摇头,冲他笑了下,然后对扎西说:“走吧。”

走了一会,步都问:“哪里有格桑花?”

扎西道:“格桑花不是某一种花。高原上所有顽强的小花,野花,都可以叫格桑花。”

“……这样。”中原人小声呢喃着。

古城的路上上下下,步都觉得很好玩。走着走着天就时阴时亮了,过了会儿风里夹杂了冷意。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步都突然停下来说:“下雪了。”

好多游客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只有两边商家依旧在推销小粒咖啡和奶酥块。游客都特别惊奇,满脸兴奋,因为这是一边出着大太阳一边飘小雪花呀!

地上还落着阳光打下的阴影,正因如此也把雪粒照得一清二楚。

扎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雪花时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步都听完也后知后觉。

没错啊。她想起司机师傅们念叨的今年还没下雪,桑戎也说过。

步都觉得自己好幸运,她在香格里拉待的短短第四天,就赶上了一场雪。

她很开心。

来自各地的游客穿着各色羽绒服,无一例外都举起手机,45度朝向天空。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哈哈哈!”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总之古城不宽的石板路上,大家兴奋地对着天空和四周人群大喊。

“扎西德勒!”

这句可以被解读成各种意思的话,在绝大多数场合说出来都不会有负担。因为无论哪种解读,都代表着祝福,善意和美好。

隐约听到店内编着黑辫的本地姑娘,或戴狐皮帽的藏族男人,对游客们笑着说恭喜你们,赶上香格里拉今年第一场雪了。

步都和扎西一起并肩往前走,穿过不多也不少的人群,在小小的古城里穿梭。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往前走,与其他闲走的游客们没什么区别。即使到了岔路口,也能保持没有分歧,不约而同选了同一条道。从热闹一点走到安静一点,又从安静一点走到热闹一点,在大大小小,时而上下的石板路上穿行。

很多年以后步都回忆起来,依然能想起雪花落在指尖,安静无声化掉的冰感。还有她抬起眼睛时,视线上方隐约有雪挂在睫毛的白色与沁凉。

人生其实有很多时刻,它们不像那晚在庄园,绚烂的灯光,漫天晶莹的泡泡,狂欢浪漫的音乐和人群,没有那样的激烈和深刻,那样的激荡和起伏,可你依旧在暗中收藏了它。

你或许根本不会想起它,甚至觉得自己不会记得它。但也许只是某个静谧的午后,当你垂垂暮老,只能躺在椅子上,看公园里追逐打闹的儿童,某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一切。

它是那样平淡,安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却温柔在地心头刻下了最鲜明的感官记忆。景象,声音,甚至包括气味,所有的一切像毫无征兆回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将人淋了个满身。

于是后知后觉,心脏潮湿且酸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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