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贵在他五十二岁生日那天被查出了肺癌。
当时的蔡德贵还有和人吵架的资本,有着三十年烟龄的他坚信自己健康得要命。吵到最后,蔡德贵差点掀翻医院刚进购的七位数的设备。老蔡当时正在气头上,那个年轻医生躲在最贵的设备后一言不发,引来了好多个老资历医生前来调停。他们费尽口舌给蔡德贵讲明这是常规检查而不是过家家,可蔡德贵听不进去,踩着拖鞋离开了医院,随身带着的那瓶矿泉水也喝了一半,因为动手,那枚孤独的瓶盖左转又右转,最后停在了机器的脚边。
为什么要躲呢?因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正如无数前辈所教导的那样:遇上医闹,往最贵的东西后面躲就对了,医院可能不会管被病人打,但一定会管那些金贵的设备。
第二天,老蔡就上了医院的黑名单。
睡不着的无数个晚上,蔡德贵会打开灯,默默看医院给他开具的报告。报告上的术语他也认不到几个,除了【精神病】他看得懂之外。因为总是有身边人说他是神经病。但精神病是什么?蔡德贵想,既然发音差不多,那意思大概也差不多吧。
病情具体什么样,老蔡并不在乎,他也不知道【在乎】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态度。提心吊胆不是老蔡的作风,老蔡每天依旧会和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下棋,遛鸟,惩治那些停车不规范的邻居,确保楼下的路灯运作稳定,偶尔修一修公园里总在松动的木质座椅。但蔡德贵不知道的是,背后关于他的议论究竟有多少。
蔡德贵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五十岁之后,这种感觉更明显。老蔡的耳朵仿佛自带两个过滤器,自动滤掉了一些【臭烘烘】,【嘴脏不刷牙】这类骂他的话,他听得见的,大概只剩下邻居的小孙子笑吟吟的声音,每到周末,楼上必定传来的恼人的装修,还有每天定时定点欢天喜地的广场舞。那个小男孩很怕住在对门的怪爷爷,每次看见谁,他总是佝偻着腰,拍一拍被烟熏黄的指尖,笑眯眯地想凑近抱抱那个孩子,可每次都把很多小孩吓走,无一例外。
蔡德贵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怎么样。儿子和女儿离开丹柏外出工作后,生活,还有总是不太灵光的脑袋,一直在给蔡德贵找麻烦,今天打个针,明天吃个药的,生活总在给这个每天没什么事做的小老头开一些没什么底线的玩笑。有人劝他赶紧去医院查查,别给儿女添麻烦,蔡德贵偏偏非常不喜欢这种话。他总是固执地想,有一天,过早离开自己的老伴儿,外出打工的儿子闺女,肯定会有一天带着很多东西来到这儿看望自己,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地等待,坐在窗边等待,坐在一阵浓烟中等待,坐在浓烈的黄昏下,躺在一处阴凉地等待。
可一天夜里,不知怎地,老蔡怎么都睡不着,突然想给离家的儿子和女儿打个电话。电话里的内容老蔡记不清了,儿子的语气他记不清了,女儿的阴阳怪气他也记不清了,蔡德贵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当天晚上自己大病了一场,还是因为邻居发现了老蔡家门异常地敞着,这才及时把那疯癫的小老头儿送进医院,为此,老蔡欠了一屁股债和人情。从医院回来后,老蔡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好使。
蔡德贵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无用的老头。每次午睡醒来,望着窗边的那一轮炽热的太阳,他总是无缘无故就绝望地想,自己的死期应该和自己的老伴一样,来得挺快,可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自己还没变成那一方小盒。在怀疑医生是在诓自己的同时,蔡德贵更多想到的,是老天爷开眼了,自己其实根本没得什么肺癌,自己健康得很,还是可以又唱又跳,和年轻人一样。
路过那份招人广告时,蔡德贵仅仅随意瞟了眼就揭了皇榜。
接待老蔡的正是学校校长。校长是个体面的地中海,寒暄两句后便掏出一份拟好的合同。十秒钟后,蔡德贵想都没想就签了字。那么多字,老蔡根本看不懂,他只能看得懂那些数字。蔡德贵想,有了这钱,不仅可以改善生活,还能拿去治病,更重要的,是还可以给儿女们邮过去,自己简直是捡到了大便宜。几天后,蔡德贵成为了这所学校的又一名保洁工,具体为高三部的厕所清洁。
有了活儿干的蔡德贵干了几天后,压根没觉得多累,只是有些臭,爬楼梯伤膝盖,其他待遇也蛮好的,食堂有饭吃,定时定点就可以回家。然而在这所学校,最让人心神力竭的并非是什么□□压力,而是来自于那些奇怪的学生们。
那些学生除了学习外样样精通,其中发育发达的,是眼神和八卦的能力。听说学校来了一个腿脚不便,疾病缠身,还有点疯癫的刷厕所的老头,平淡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线生机,一传十十传百,全校学生把蔡德贵捧成了风云人物。表白墙里,班级群里,甚至是一些发布日常通告的年级群里,有人甚至把偷拍蔡德贵上厕所的照片传了上去,附带蔡德贵的个人电话。
在这个全市最烂的高中里,没人懂得柔软的舌头可以挑断一个人的筋骨这个道理,蔡德贵也听不懂那些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的油嘴滑舌,只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每每这时,蔡德贵只好努力憋出一个笑,露出他风餐露宿的皱纹和牙齿。往往这时,打趣他的学生全都笑破了肚子,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这就是这所学校最吸引人的地方,同样也吸引了蔡德贵这样的隐形人。在这所学校里待着的,全都是一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有句台词说得好,小孩子是不需要梦想的。在他们长大之前,只要像洋娃娃和玩具一样,受人摆布就可以了。十年如一日,他被嘲弄,被戏耍,被学生调戏,被儿女忽略。帽子里被扔进鸟粪,饭菜里被塞入钢丝球,蔡德贵依然相信着未来,坚信着那些钱即将改善他的生活,坚信着荒原,是为了让一个人变成搏击长空的雄鹰。
装卸队来的那天晚上。
装修依旧不停,楼下那帮疯子还霸占着年轻人的篮球场,扭动着丰乳肥臀,同校同小区的那两个孩子对自己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直到装卸队的到来。装卸队身着淡灰色制服,头戴淡灰色鸭舌帽,笑得灿烂,体型庞大,与老蔡形成鲜明对比。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小区时,蔡德贵曾混在人群里凑热闹,但因为年纪大了,体型又这么孱弱,很快就被挤出了队伍。很多人都去围观,凑热闹,像是在围观从满洲里拉过来的一头大象。
被剥夺了凑热闹的权利后,蔡德贵一直闷闷不乐,他甚至固执地认为,那些装卸队一定是来路不明的坏蛋。来路不明的装卸队开始在小区里大展拳脚,展示着他们名为改天换地的魔法,一边收受着赞誉和好处,一边带走住户们的财产。很快就轮到蔡德贵了。在那张客户要求意向表上,蔡德贵基本不识几个字,随便点了几个勾就上班去了,可等他回来时,老伴生前留给他的那个镯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