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枚棋子,为自己的主君排忧解难,当是分内之事。
虽然江朝烨并无难处。
问过值守的宫人,得知江朝烨此刻正在偏殿整理卷宗,尚未离宫。解书清简单理了理衣襟,没带朝霞。独自踏出门外。
寒风裹挟碎雪迎面扑来,落在衣袖上,转瞬化成微凉的水汽。宫道积雪厚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沿途宫人行礼,见她独自踏雪而行,神色沉静,都不敢多言。
偏殿的门半掩着,屋内燃着炭盆,暖光从门缝淌出来。
解书清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里面传来江朝烨低沉的声音:“进。”
她推门而入,风雪随之涌入一丝,转瞬便被屋内暖意吞没。江朝烨正伏在案前翻看卷宗,墨色官袍整齐,听见动静抬首看来,见到来人是解书清,眉峰微顿,明显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中笔,“夜半前来,可是有事?”
解书清没绕圈子,径直走到离案几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我来,是想和大人谈谈那日刺杀一事。”
江朝烨靠上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无波:“案子已然上报太后,行凶之人自尽,线索断绝,没有更多可查的了。”
“是,诚如你所说,一切皆已水落石出。”解书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只是,我倒还有些别的见解。”
她看着他,慢慢拆解其中关窍:“死士出自宁王府不假,可下令放箭的人,另有盘算。一箭留伤不取命,只为逼我与宁王割裂,让我彻底依附太后,把你我二人绑在同一盘局里。这是借宁王的人手,行旁人的谋划。”
江朝烨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深处情绪沉沉,看不出喜怒。
“从前我总习惯,把人简单分出好坏,判定立场。”解书清语气放缓,带着方才梦醒之后的通透,“方才想起幼时母亲研香时对我说的话,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我方顿悟,此事未必便是你我想的那般。”
“这幕后黑手,未必便是宁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江朝烨久久凝望着她,眼底原本覆着的一层寒冰,悄然化开一丝缝隙。他原以为,此事过后,她只会心生戒备,远远避开,却不曾想,她会想通这一层,主动踏雪寻来,同他对等谈判。
片刻,他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了苟活罢了。”解书清淡声道,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并不打算现在就查下去。他的行径无非是将你我捆绑住,共同对付宁王,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比起他,我更好奇,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对付宁王呢?”
江朝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落雪,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好似要随着风雪飘走了:
“宁王根基深厚,不可急攻。这桩刺杀,只是开端。你若要入局,便要清楚,往后每一步,都再无抽身的余地。”
解书清没有半分退缩,稳稳应声:“我清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江朝烨没急着开口,沉默望着她,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为求自保留退路,和彻底背叛旧主,是两回事。
正如解书清看不清江朝烨一般,江朝烨也不知她眼前这份坚定到底有几分真。
二人一站一坐,眼神对视上,皆是难以从彼此眼里看出深埋的情绪。
“自然是逐个击破了。尤其是拔出他在宫中的眼线。”江朝烨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王院判,张行之,这些人看似行事皆是为了一己之私,实则都与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书清敏捷地捕捉到他刻意的措辞:“千丝万缕?并非宁王派系?”
江朝烨颔首:“是,他们各有算盘,并不愿与宁王捆绑,但又贪恋皇室宗亲所带来的利益。”
“既然如此,”解书清自然接上他的话,“从他们这些联系不深的开始下手,慢慢让宁王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江朝烨颔首,补充道:“更何况,你先前已然触犯他们的利益,王院判虽走,并不意味着他们善罢甘休了。”
脑海里不自觉回忆起近况。
仔细想来,养伤这段时日,王院判自顾不暇,张行之毫发无损,为人又分外记仇,竟也未曾发难。
思及此,解书清往前几步,逼近江朝烨,一字一顿道:“江大人,你最近怕是要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