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男子没动静,仍蹲着,指尖夹着几根香茅,神态未变,周身的低气压昭显着主人的阴郁之气。
解书清忽然回忆起,他调查此事是奉太后之命。
线索一断,太后那边定然不会好交代。
那可真是……快哉快哉啊。
江朝烨不管何时都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连在皇帝面前也是这般,唯独在太后面前频频受挫。
晚些日子面见太后,还得再次受挫。
心里那点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解书清嘴角微微翘了翘,准备先行离去,将江朝烨撇在这里。
“站住。”身后的人声音冷冷。
人遇坎坷多不喜,她不计较,转过身,面无表情。
江朝烨语气极重地叫她站住,待解书清转过身,他又只是让她随他一同回东城。
此举让解书清不得不怀疑这人是在找她不痛快。
马车将解书清送到东城的角落。
同在天子脚下,东城繁华更甚,士族子嗣裹着上等的绫罗绸缎,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于街上嬉闹。
围观片刻,解书清转过身,在集市上买了些小玩意。
朝霞与这些娘子郎君年岁相差不多,却早早入宫成了奴婢,天寒地冻依旧洒扫洗衣,日子过得凄苦。
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该疼疼妹妹。
这厢解书清暂时一身轻,那厢江朝烨跪在烧着地龙的寿康宫,上面是闭着眼的太后。
太后手指慢慢拨弄着佛珠,江朝烨就在下方,她跟没看见似的,手里佛珠转了几圈后,道:“砚泠在何处?”
“回娘娘,娘子带着些小玩意回了尚宫局,那名为朝霞的小仆役今日休沐,一直在娘子房内,娘子大抵是带去哄她的。”
闻言,太后评价道:“稚子之心。”
她没问解书清为何出宫,像是不在意,底下的江朝烨却没由来后背一凉。
内心升腾起个荒谬的想法:太后莫非知晓他们今日行程?
不待他理清个所以然,太后像是终于发现了他似的,端起茶浅饮一口,道:“江大人今日,又是为何事而来?”
江朝烨回过神,叩首后挺直脊背,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宁王”二字从嘴中说出的刹那。
“砰。”
太后的茶盏重重落下。
江朝烨霎时噤声,明智地选择不再开口。
“宁王……”半晌太后喃喃,“她为何与宁王?”
“若是当年……”
她没了下文。
外头的雪又下了起来,寿康宫支了半扇小窗,寒意袭来,太后摆摆手,让嬷嬷把小窗合上,对着江朝烨道:“此事埋在肚里,哪怕是陛下问起来,你也当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分。”
她又细细嘱托了些,只是宁王分明才是那个幕后主使,她却不曾谈及半分。
江朝烨垂首听着太后的吩咐,心下明了——太后这是暂且不愿追责宁王。
身为皇太后,威严不可冒犯,但倘若这人是皇帝手足呢?
皇宗国戚与合眼缘的香师,中间该有取舍。
江朝烨想得通透,当即不再追问,待太后训完,立即抽身离去。
他这一走,偌大的宫殿便显得愈发空荡。
太后靠在檀木椅上,嬷嬷会意上前,替她揉按起肩颈额头。
“娘娘可是在为娘子的事操心?”
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里面遍布疲惫:“哀家总将她想成那个孩子,连方才江朝烨在那诉说,哀家都忍不住将她想成那孩子活下来了,如今被十三子发现,这才恨不能诛杀。”
“这天底下,哪来与她如此相似的孩子呢?皇帝老了,昏了头,当年也记得不深。可哀家连她鬓发都记得清楚,这孩子真真与她像极了。”
“可……”嬷嬷斟酌着开口,“宁王爷身份贵重,娘子却连世家的门槛都不及,地位自然不比王爷。若宁王爷当真要杀了娘子,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
嬷嬷想说,那人早就死了。
不论是那人,还是那个孩子,还是她的丈夫,都在那年的大雪里,死在铡刀之下了。
血溅白练,将冰都染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