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在对方俯视眼神里窥探到了一缕傲意:“寿康宫遍布皇上眼线,那些暗卫未必能避开他们潜入。”
抛下这句话,江朝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僵坐半晌,连腿脚都开始酸麻后,解书清终于慢慢直起身子,吹灭了角落一盏烛火。
面前一片漆黑,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晰。
江朝烨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今夜被他发现破绽,明面上是她棋差一招。
然而恰恰是今晚的交锋,暴露了他的弱点。
有为之人,难免自傲,也许这是她的突破点。
……
满香楼的消息经江朝烨之手传入耳中,在宫外愈演愈烈的香料传闻里,解书清反倒不急,每日在寿康宫安稳度日,连面对冯嬷嬷都能颔首浅笑。
不够,那些风声,还不够。
只有用更长的时间,吊足了那些豪门望族的胃口,她才能分一杯羹。
直到能下地行走,解书清寻了个借口,准备去一趟满香楼。
……
她养伤的日子有些久,以至出门时,深秋已至。
京城的深秋,寒意刺骨,北方的草原日渐荒芜,给秋风裹上细沙,卷着落叶飘入千门万户。
如此时令,满香楼前不见半分萧条,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停了不少华贵马车,连带着小贩也汇聚在四周,盼望从这些贵人手中抠出些铜板。
外面如此,遑论大堂内,沉檀龙麝之香浸入每一处角落,久闻之不由神思飘远。堂内伙计身着短打,宛若游鱼,在人潮中陪着笑穿梭。
众星捧月的贵族娘子郎君,此刻在堂内扎堆,久候却无愠色,摇着扇子,低声调笑。
“哎,当真不怨那宋二娘子整日整日往这儿跑呢,在这楼里坐上一盏茶功夫,比我在屋内点上三日熏香还更香些,便是不花一两银子,也是值得的!”
“江大娘子说的是。不过,来都来了,哪有不买的道理?我买些味浓的,再给我夫君买些安神静心的,这段日子我夫君性子温柔不少,那感情啊,也缓和不少。”
“说是这满香阁来了个新香师,才叫生意如日中天,将七香楼狠狠比了下去。”
堂内嘈杂,仍不妨碍声音入耳。长吐一口气后,解书清收回目光,对弯腰跑过来的伙计微微一笑:“我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眼眸一亮,明显是认出她来,笑吟吟地将姿态放得更低:“解香师您来了,先随小的去雅间吧,咱掌柜的马上就来。”
伙计安排的雅间,比起与江朝烨会面那日华贵不少,芳泽满堂,檀木桌上摆着几盏小瓷,做工皆是上乘,连窗棂边悬着的都是镶嵌着金丝的软烟罗。
解书清坐上软椅,把玩着手中的斗彩鸡缸杯,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后,沈掌柜在她对面入座。
面对财神爷般的解书清,沈掌柜笑得殷切,这位与士族门阀周旋数十年之人,如寻常长辈般给解书清满上茶,将她养伤以来,满香阁的生意状况和盘托出。
仔细说完,沈掌柜长吁一口气:“娘子先前所说那份专供士族娘子的香方,卖得极好,买过的娘子无不再来。娘子们向我们多番打听,想与你见上一见,尤其是王氏娘子,大抵是想将你收入府中。”
“自然,我们未曾泄露风声。那些郎君娘子们情意不减,来得愈发勤快。”
掌心的茶盏暖得有些烫手,解书清缓缓用力,感受着那股灼热,接着抬眼,慢声慢气道:“多谢沈掌柜愿为晚辈造势,让晚辈得以小有声名。”
沈掌柜浸淫香术数十年,与满香阁相伴半生,见过无数少年英才。才气让他们在士族乃至宗室中崭露头角,也因年少成名而洋洋得意。少数身无傲意之人,也难免因成就而喜,又因挫败而悲,解书清这等荣辱不惊,反倒罕见。面对如此有灵气的晚辈,沈掌柜也愿以真心相待:“依照先前的规矩,满香阁与娘子五五分。不过,老朽知晓娘子初到京城不久,尚未立足,难免拮据,这第一笔,满香阁愿给娘子六成。”
摩挲茶盏的动作一滞,解书清挺直了脊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迎上沈掌柜慈爱的目光。
直到沈掌柜端起茶盏,她才如梦初醒:“晚辈这厢多谢沈掌柜的了。”
这次,语气里添上几分真心。
接着她撩了撩鬓角碎发,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沈老,晚辈明白您的一片真心。此番寻您,除却香方之事,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娘子不妨直说。”
“晚辈想托您找个人。”
“泉州宁王府旧人,钱医官。”